“我从不妄断宇宙的秩序和真理，只是为你们指明一个方向，天球运行论中的全部理论和计算我都未真正参与，而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內，我从未对恶性和愚昧袖手旁观过。”

纪路语气平静而篤定，不为所动，“罗拉德，你不会比我更加清楚何为『宇宙』，何为『真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我无法写出那些推演世界运转的公式，但我的清醒程度仍然远胜於扎根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鸟儿无需懂得空气动力学，却依然能翱翔天际——这便是纪路想表达的。

罗拉德不是蠢人，也看得出来纪路並没有生气，只是冷静地阐述一个事实，就像不久前对自己做的那样。

听完纪路的这番发言后，反而让罗拉德庆幸地鬆了口气，这……正是纪路杀死的那只蟾蜍，名为谦卑的蟾蜍。

“哈哈，石头，你说的的確没问题，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上帝的门徒，来到我的身边就是为了纠正教廷对宇宙的误解。”

“这样的话，我就不必思考了，我会理所当然地视你为完美的存在，可惜，你自称是人，而人，註定不是完美的。”

“我当然知道。”纪路回应地乾脆，“不够大胆，或者说做事太过保守，这便是我最显著的缺陷。”

“你的思绪至始至终都很清晰，但也正是如此，才让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最大的不足，我能理解，毕竟，天球运行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难以接受，甚至想著要撕毁它，哎呀，马上就要到路都走不了的年纪了，结果还要否定前半生所做的一切努力。”

罗拉德顿了顿，盯著月长石，眼中带著长者的慈笑，“但多亏了你，现在我释怀多了，甚至还感觉年轻了好几十岁，回到了刚接触天文学那会儿，真想一直抬头看星星啊，可惜身体受不了，到时候出问题了还要麻烦其他人。”

纪路顺著他的话，语气平淡地接道：“这倒没错，再过几年，你会连屎都兜不住的。”

他隱约有所察觉罗拉德所指之事，但罗拉德又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观测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能够预知未来，又凭什么敢確定自己的其他缺陷呢？

真是个狂妄的傢伙……纪路感到厌倦了，希望海伊洛能够快点回来，实在不行，他就打算把意识移动到乔莱尼那边，虽然乔莱尼总是疯言疯语狂妄自大，但他至少不会尝试剖析自己。

而现在的罗拉德，让纪路浑身不自在，明明他知道一周目中罗拉德的一生，知道他的任何行为，可就在刚刚，竟然会猜错了。

纪路思绪飞转间，罗拉德已將目光从月长石上移开，缓缓踱步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在阳光里逐渐模糊的玫瑰丛。

“兜不住屎也是一种缺陷啊。”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纪路听，“可有时候，缺陷並非短板，反而像古书上说的，是未被神恩完全填充的空隙，正是这些空隙，让我们得以喘息，得以怀疑，甚至……得以改变。”

“石头，我就直说吧，你太傲慢了，你依仗的是由无数过去堆砌而成的未来之墙，你依据这面墙的材质和结构，断言乔莱尼·布鲁诺必然会在其上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会让墙后的《天球运行论》也蒙上尘埃。

你的逻辑无懈可击，判断也有理有据，我曾一度怀疑，你可能连未来的事都知道…但那样未免太褻瀆了，所以姑且还是不提这个。”

他微微停顿，嘴角泛起一丝带著挑战意味的笑意。

“我不知道你活了多久，但我这个老头子，活了六十年，除了神学典籍，也读过不少游吟诗人的唱本，里面总有些看似不可能的桥段，暴君因一朵野花想起初心，恶棍因孩童一滴眼泪放下屠刀，这些固然是诗人的浪漫想像，但它们也指向了一种可能性：人心深处，总有一片连最精明的观察者也难以窥见的窟窿。”

“你，说这么多，是想救乔莱尼吧？”月长石仿佛晃了晃，里面传出纪路一丝无奈的声音：“你想救他，那就救吧，我又阻止不了你，罗拉德——主教。”

“哈哈哈，我真的是想救他吗？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救一个视我的信仰为敌人的人？”

罗拉德走回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再度拿起那张空白的草稿纸，“我真正想救的人是你啊，自认为掌握一切，自认为看透未来的贤者，若你总是抱著这样的想法，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我说过，我最大的缺陷，便是过於保守。”纪路提醒道。

对於他的回答，罗拉德没有任何急躁，仿佛早有预料般，而纪路，也未產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善者愧疚於过去的漠然，承认曾犯下的错误，所以罗拉德在纪路的帮助下推倒了第一块墙砖，即便他已六十，但仍然不晚。

时光蒙尘，炉火依旧，承认过去四十余年的错误后，罗拉德还是那个善良慈祥的罗拉德，他会救助孤儿，为落难者安排出路，同智者讲经论道，所以，这一次，他决心要纠正一个比以前的自己还要固执的人。

“石头，我们不妨来打个赌吧？就赌你口中那个註定会阻碍真理传播的乔莱尼·布鲁诺。”

“我赌他不会就此放弃，这是你的判断，我同意，但我更赌，在他抵达他那个疯狂的终点之前，他会遇到他的野花或眼泪——一个足以让他停顿片刻，甚至让他那充满罪恶的灵魂產生一丝裂痕的瞬间，我不要求他幡然醒悟，立地成圣，那太过奢望，我只赌，存在这样一个让你所认定的必然轨跡发生偏折的可能。”

罗拉德直起身，笑容变得平和而深邃：“若我贏了，我不需要你承认错误，能记得今天我这个老头子的嘮叨就行，若我输了，你儘管提要求。”

“赌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良知，你还是太傲慢了，罗拉德。”纪路声音平淡，“这可不像你啊，呵呵，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孩子，他也曾做出了一些不可理喻的荒唐事。”

停顿几秒后，纪路接下赌註：

“如果你输了，我要你用余下的所有生命，替我，去找遍世上所有的花儿。”

“寻花么？听起来是一场很美的旅程。”罗拉德欣然应允。

短暂的沉默之后，纪路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记住今天的嘮叨，也罢，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