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埃拉斯穆斯提起这个名字,纪路也模糊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记忆,真巧啊,不止是亚德·蒙涅普顿,没想到连维斯瓦那孩子的儿时玩伴也在格涅兹诺,只不过,变化可真大,纪路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埃拉斯穆斯的家族竟然是因为冬季战爭而没落的……一周目时,他的家族衰落另有它因,虽然冬季战爭的失败占了一部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蛰伏的怪物……不过產生变化也在情理之中,纪路没多在意。
……
下午,埃拉斯穆斯和利昂在大学外一家常有学生光顾的露天酒馆坐了下来,说是“下午茶”,但在这个时代和地点,更常见的是淡啤酒、麦酒,佐以简单的黑麵包、乳酪和也许有的一两种燻肉。
初冬午后的阳光无力地穿透云层,在油腻的木桌和石板地上投下模糊光斑。
利昂端起陶杯,啜饮了一口还算温热的麦酒,金色的头髮在灰暗光线下依然醒目,他看向埃拉斯穆斯,脸上带著真诚的讚嘆:“上午的演讲,我混在人群后面听了,埃拉斯穆斯,说真的,太了不起了,那些椭圆,那些面积的计算……虽然我听懂的不多,但能感觉到,你在尝试描绘天空真正的韵律,和我这个不入流的傢伙相比,强太多了。”
埃拉斯穆斯勉强笑了笑,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陶杯边缘,“谢谢,利昂,能有你的支持,对我意义重大。”
但他的笑容並未到达眼底,眉宇间锁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利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忧愁,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双通常显得开朗的蓝眼睛此刻盛满了关切:“不是你姨母……那件事的影响吗?迪得莉那边后来没再出问题吧?”
利昂指的是他们共同保守的那个血腥秘密。
埃拉斯穆斯摇了摇头,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不,不是那件事,迪得莉暂时应该没问题,姨母在格涅兹诺就只有我一个亲戚,我是为別的事发愁。”
埃拉斯穆斯补充说:“是那些定律本身的问题。”
“问题?”利昂不解,“大家不是都很认可吗?至少……很震惊。”
“震惊不等於信服,利昂。”埃拉斯穆斯苦笑了一下,“我的推导基於乔莱尼大师遗留的数据和猜想框架,这本身在很多人看来就是根基不牢,更重要的是我缺乏更强有力的证据,缺乏更精密的观测数据来支撑这些计算,现在的星盘和象限仪,精度有限,误差太大,如果要出版书籍的话,我需要能看到更远、更清晰的工具,去验证行星轨道的细节,去確认其他行星是否真的遵循同样的数学关係。”
“没有更好的眼睛,我的理论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只是天球运行论中的精巧猜想,而非被证实的法则。”
利昂认真地听著,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更好的眼睛……埃拉斯穆斯,我或许知道点什么。”
利昂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上个月从西牙王国的贸易伙伴那里回来,提到了一些趣闻,你知道,西牙王国的船队现在遍及四海,靠的不仅是勇气和风帆。”
埃拉斯穆斯被勾起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前倾:“哦?”
“他们提到,西牙王国的一些高级舰队,还有神圣帝国和教皇国的一些城邦,开始配备一种叫做望远镜的东西。”
利昂的语速加快,努力回忆著父亲的描述,“据说,是用特別打磨的玻璃镜片装在管子里做成的,透过它看远处,能让远处的海岸、船帆,甚至……嗯,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又大又清楚,仿佛拉近到了眼前,父亲的那位伙伴说,这东西在航海和军事上价值连城,但在西牙,似乎也有学者开始用它来观察月亮和星辰。”
“望远镜……”埃拉斯穆斯喃喃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灰色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能让星星看起来更近、更清晰?利昂,你確定吗?用玻璃镜片?”
“千真万確,父亲不会在这种事上乱说,尤其关係到新的商机。”利昂肯定道,“虽然那东西现在似乎被严格控制,製作方法也是秘密,价格昂贵得嚇人,但既然存在,就说明並非不可能。”
“你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对吗?如果能有这么一件望远镜,你就能看到更清晰的星空,验证你的定律了?”
埃拉斯穆斯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虽然激动,但现实的冷水也隨之泼来——被严格控制的军事技术、昂贵的价格、遥远的產地……这希望如此诱人,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是的……是的,我需要它。”埃拉斯穆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这东西……利昂,我怎么可能弄到手?就算弄到了,相关的玻璃打磨技术……”
利昂陷入了沉思,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西牙的商路,我父亲有联繫,但直接购买军用或准军用级別的物品风险太大,也未必能用於天文观测,或许我们可以打听有没有工匠能尝试仿製?格涅兹诺虽然没有顶尖的玻璃匠,但总有人懂得打磨镜片,我们可以试著描述原理,寻找合作的工匠……”
他的商人头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各种可行的渠道和方案。
埃拉斯穆斯看著利昂,心中涌起感激。
“这需要很多钱。”埃拉斯穆斯冷静下来,补充道。
“钱我可以想办法,”利昂摆摆手,显出富家子的底气,但隨即也严肃起来,“这件事,我们私下慢慢做,绝不张扬,尤其是现在,迪得莉那边我还不放心。”
“谢谢你,利昂。”埃拉斯穆斯最终说道,声音真诚而沉重。
“先別谢得太早,”利昂咧嘴一笑,恢復了些许平时的开朗,“等我们真能弄到那么一根魔法管子再说吧,现在,先把你的麦酒喝完,然后我们得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可能对三大定律感兴趣的教授们。”
咕嚕咕嚕。
半刻钟后,两人並排走出露天酒馆,还没离开这条街,一个裹著头巾的女性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是迪得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