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著她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脆弱的背影,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飞,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有些僵硬,有些迟疑,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揽住了她的腰。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
她顺著那点轻微的力道,向后,靠进了他怀里,將整个背脊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他。
江小川手臂环著她纤细却蕴含著惊人力量的腰身,鼻尖充盈著她发间清冽的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著皂角与冰雪的气息。
他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月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著。
然后,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顺著她挺翘的鼻樑,无声滑落,没入衣襟。
她……哭了?
江小川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雪琪会哭?
那个清冷孤傲、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不染尘埃的陆雪琪,那个一剑横扫流波山、谈笑间让洪荒异兽臣服的陆雪琪,竟然在哭?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
心里却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哭起来……好像……比平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好看。
睫毛湿漉漉的,鼻尖微红,嘴唇抿著,那种强忍泪意的倔强和此刻的脆弱交织在一起……
江小川!你在想什么!
他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
人家正伤心著呢!你特么关注点歪到哪里去了!
他鬆开一只揽著她腰的手,有些笨拙地抬起来,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触手微凉,湿润。
“別哭了。”他声音有点乾涩,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我就……就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烂安慰!
果然,怀里的人身体一僵,隨即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著,泪水还掛在睫毛上,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已经瞪向他,里面燃起两簇小火苗:“你敢!”
声音带著鼻音,却凶巴巴的。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明明伤心又强作凶狠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混乱和沉重忽然散了些,有点想笑。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安抚意味的笑。
“雪琪,”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手臂重新环紧她,將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望著远处翻腾不休的云海,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知道吗……算了,你应该知道。”
陆雪琪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此刻的纠结、茫然,和那份可笑的、想要所有人都不受伤的“善良”。
“你想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一直顺其自然,不敢回应,不敢选择,以为这样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伤害,对吗?”
陆雪琪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却清晰得刺耳。
“你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不伤害任何人,可现在却发现,你已经伤害到我了,是吗?”
江小川身体一僵,揽著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別过脸,避开她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心里哀嚎:陆雪琪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你在想,『陆雪琪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陆雪琪准確无误地复述了他的心声。
江小川:“……”
他彻底沉默下来,无言以对。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他心底发凉。
过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陆雪琪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
“小川,我知道。或许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许只是一本书,一段故事。”
江小川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手臂不自觉地鬆开些力道。
陆雪琪抬起脸,泪痕已干,只剩眼眶微红。她看著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微凉。
“別这么惊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是你告诉我的。在前世。”
“你跟我说,按照那个『故事』的剧情,最后,是陆雪琪和张小凡在一起。”
陆雪琪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现在,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很多事情,都变了,不是吗?”
她手指微微用力,让他看著她眼睛。
“那一切,是別人的故事,是写在纸上、註定好的情节。
可我们不是。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爱会痛。
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才算数。”
她的目光炽热,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望进他眼底深处:
“所以,江小川,可以和我一起,书写属於我们自己的故事吗?
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不管前路有多少人,我的爱,是真的。只对你。”
江小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衝击让他头脑发晕,心跳如鼓,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想和他一起……书写故事?
属於他们的故事?
在这个可能是“书”、是“故事”的世界里?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迷失在她那双燃烧著火焰与孤注一掷的眸子里时。
“哟,大晚上的,在这孤男寡女,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呢?”
一个慵懒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崖顶几乎凝滯的气氛。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小白不知何时,斜斜地倚在望月台入口处的石壁上。
她似乎刚沐浴过,银髮还带著湿意,松松披散著,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月白寢衣,赤著足,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她双手抱胸,桃花眼眯著,目光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江小川那还没来得及从陆雪琪脸上收回的手,以及陆雪琪微红的眼眶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一股无形的、微妙的火药味,开始瀰漫。
江小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了揽著陆雪琪的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有点热,又有点被抓包的尷尬。
“小、小白?你、你怎么上来了?”这望月台是小竹峰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內,她怎么……
“我想来,自然就来了。”
小白懒洋洋地站直身体,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步步走过来,目光依旧锁在陆雪琪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师妹,好兴致啊。大半夜的,把我们小川川拐到这荒山野岭,看把人都嚇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