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阁內,因墨衡那直指核心的一问,空气仿佛凝滯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枫身上,等待著他如何阐释这关乎科学修仙根本的理念。
林枫面对墨衡那如同精密探针般的目光,神色並未有丝毫变化,他轻轻放下酒杯,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墨巡风使此问,切中要害。”他缓缓开口,“我青云宗『格物』之道,源头並非某部天书传承,亦非某位先贤感悟,而是源於对这世间万物运行背后,那客观存在、稳定不变、可以被认知与验证的『规律』的好奇与敬畏。”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回到墨衡身上:“至於目的……追求更强力量,是过程,是手段,是理解並运用规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而非终极目的。探寻大道真諦,亦是过程,但我们所探寻的『真諦』,並非虚无縹緲、不可言传的感悟,而是这宇宙间最本质、最底层的规则。”
“简而言之,”林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宗之道,核心在於 『理解、验证並运用客观规律』 。最终目的,是凭藉这份理解,去 理解世界、改造世界,乃至最终超越自身 。力量与长生,是这条道路上的副產品,是工具,而非终点。我们相信,当对规律的理解足够深入时,所谓的『大道真諦』,自会以一种清晰、可被理解的方式,呈现於我们面前。”
这番话,没有玄奥的词汇,没有空泛的宣言,只有清晰的逻辑和明確的目標。它將修仙从一种偏向唯心、依赖感悟的玄学,拉回了一种基於观察、实证和逻辑的探索之路。
墨衡静静地听著,眼神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和消化林枫的每一个字。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微微頷首,道:“以规律为源,以认知世界与自我为的……林宗主之道,確实別开生面。墨某受教了。”
这第一轮理念层面的碰撞,便在林枫这清晰而坚定的阐述中暂告一段落。宴席后续的气氛,更多转向了轻鬆的交流,墨衡也询问了一些关於东荒风物以及青云宗日常管理的问题,显得务实而高效。
翌日,按照行程安排,墨衡將在数院院长陈晓的陪同下,参观青云理工学院数院,並进行深入的算理交流。这是双方都极为看重的一环,算理乃是“格物”之基石,某种程度上,算理的造诣,代表了一个势力在“理”这条道路上能走多远。
数院所在的区域,是理工学院中相对安静的一隅。內部装饰极其简洁,巨大的灵光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与图形,四周的书架上堆满了由林枫主导编纂的《基础算术》、《几何原理》、《代数初解》等玉简,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种抽象思维特有的冷冽气息。
陈晓早已在此等候。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衣袍,修为虽只是练气九层,但当他站在写满数学符號的黑板前时,那股源於绝对理智和逻辑自信的气场,竟丝毫不逊於元婴中期的墨衡。
“墨巡风使。”陈晓平静地行礼。
“陈院长。”墨衡回礼,目光却已被黑板上那些奇特的符號和图形所吸引,“贵院的这些……符號体系,似乎自成一家,简洁而高效。”
“此乃宗主所授,便於推演与表述。”陈晓简单解释,隨即直接切入正题,“巡风使远道而来,晓修为浅薄,唯在数理一途略有心得,今日便以此向巡风使请教。”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指向黑板上一处昨晚他刚刚思索、尚未完全解决的推演过程。那是一个涉及“无限细分”思想的模型,试图描述当分割次数趋近於无穷时,某种量的变化趋势与极限状態。问题抽象而深刻,充满了思维的火花。
“此乃晓近日所思,关於『无限』之困惑。当分割无止境时,我们最终得到的,是『有』,是『无』,还是某种……超越二者之状態?其过程,又该如何以数理精確描述?”
墨衡看著那复杂而新颖的推演图,眼中首次露出了明显的兴趣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观察了许久,甚至伸出手指,凌空沿著陈晓的推演路径虚划。
“无限……趋近……”墨衡低声自语,“此思路,与我天机院研究某些永恆运动机关模型时遇到的『无穷小量』困境,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为抽象和纯粹。”
他並未被难住,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斗志。只见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件奇特的法器——那並非罗盘,而是一根长约一尺、宽约两指的玉质长条,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微微自动调整位置的立体灵纹,灵光流转,仿佛活物。此物名为 “千机算尺” ,乃是天机院算师常用的辅助工具。
“陈院长此问,直指『连续』与『离散』、『有限』与『无限』之辨,乃算学根本难题之一。”墨衡一边说著,一边將自身灵力注入“千机算尺”,尺面上的灵纹立刻以惊人的速度组合、推演,形成一道道动態变化的几何图形与数据流,辅助他进行思考。
“依我天机院之见,纯粹思维中的『无限』,或可作为一个概念工具。但在实际机关与物质世界,我们更关注的是『在可接受的精度范围內,过程何时可以视为终止?』或者说,『无限趋近』带来的误差,在实践中有何影响?”墨衡开始阐述他的观点,並以其“千机算尺”演示了一个复杂的、由数百个联动齿轮构成的虚擬机关模型,分析当其中一个齿轮的齿隙无限缩小时,对整个系统稳定性的极限影响。
他的推演,充满了工程学的务实色彩,每一步都考虑到了物理实现的可能性和误差范围。
陈晓则坚持他的理论完美性:“若不能在理论上釐清『无限』之本质,那么所谓的『精度范围』与『误差』,其定义本身便存在模糊。算理,当追求逻辑上的绝对自洽与严密,唯有理论基石稳固,实践方能有的放矢,而非依赖於经验性的『可接受』。”
他同样以灵光在黑板上快速勾勒,用简洁而优美的数学语言,试图构建一个描述“无限过程”的严密框架,儘管这个框架目前还不完善,但其展现出的逻辑力量和对抽象概念的驾驭能力,令人惊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著“无限”、“极限”、“连续”等概念,展开了激烈而深入的辩论。陈晓引经据典(主要是林枫传授和他自己推导的),思路天马行空,追求理论的完美与统一;墨衡则紧密结合机关实践,列举了大量天机院在构建大型阵法、精密傀儡时遇到的算学难题,强调算法的有效性与可实现性。
辩论的气氛十分热烈,甚至有些忘我。周围的数院弟子和陪同的林妙妙等人,大多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高深莫测,却又被那种纯粹的智力交锋所吸引。
林妙妙看著墨衡手中那不断变化的“千机算尺”,心中暗忖:“此物之原理,似乎是通过预设的灵纹组合,进行並行计算与动態模擬,与差分机的序列计算、存储调用模式截然不同。虽不及差分机潜力巨大,但在特定领域的即时推演上,效率极高。天机院在算理工具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而陈晓,在激烈的辩论中,虽然坚持自己的理论方向,但墨衡提出的那些基於实际工程问题的算学模型,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意识到,数学並非仅仅是头脑中的思维游戏,它与现实世界的构造、能量的流转、物质的特性,有著如此深刻而具体的联繫。这让他对“应用数学”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认识。
爭论良久,双方谁也无法彻底说服对方,但对彼此在算理上的造诣,都已心生敬佩。
墨衡率先停下,看著眼前这个修为远低於自己、却在数理领域展现出惊人才华的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色。
“陈院长年纪轻轻,於数理之道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与天赋,实在令墨某惊嘆。”他罕见地用了比较感性的词语,“不瞒陈院长,若你在我天机院內,仅凭此份对数理本质的执著与洞察力,必被各位院首爭抢,倾力培养。”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丝意味深长:“我天机院传承万载,搜集、推演乃至自行创造了无数算学难题,其中不乏一些困扰院首数百年之久的『天机算题』。其涉及领域之广,难度之深,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想像。院內更有藉助天地灵脉与上古阵法构建的『万象演灵台』,其计算推演之能,堪称造化。”
这番话,既是极高的讚誉,也隱含著一个巨大的诱惑。陈晓听到“无数算学难题”和“万象演灵台”时,眼睛瞬间亮得嚇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知识殿堂嚮往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著墨衡郑重一礼:“巡风使过誉了。晓才疏学浅,唯有在此道上砥礪前行。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向天机院诸位前辈请教。”
墨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种子已然播下。
交流结束时,墨衡看著数院內那些充满探索精神的年轻弟子,以及陈晓那专注而纯粹的身影,对陪同的林妙妙感慨道:“贵宗数理研究,路径与我天机院大不相同。贵宗之路,纯粹而大胆,直指本源,令人钦佩其勇气与洞察。而我天机院之路,则更显 精密而务实,与机关实践紧密结合,各有所长。”
林妙妙微笑回应:“宗主常言,大道三千,皆可证道。算理亦然,不同的路径,或能照亮彼此未曾察觉的角落。”
这一场算理之辩,没有胜负,只有思想的碰撞与火花的迸溅。陈晓凭藉其卓越的天赋,贏得了中州同行的由衷认可,也为青云宗的科学理念,在算理这个最基础的领域,贏得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