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碎星山脉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黛青色的轮廓。一封由百宝阁渠道加急送来的玉简,悄然抵达青云峰,呈至林枫案头。
玉简內容简洁而正式。天工阁阁主公输衍亲笔,同意就“开源灵纹架构”一事,与青云宗进行高层会谈。会谈地点,公输衍提议定在中州洛京百宝阁总阁的“琳琅天阁”,那里地处中立,各方往来便利,且百宝阁作为双方共同的重要合作伙伴,足以保障会谈的私密与周全。公输衍本人將亲自出席,並会带上天工阁三位在炼器、阵法、灵材领域最具分量的核心长老。
言辞间,已然將青云宗视为对等磋商的对象,而非需要“考校”的后起之秀。林枫在静室中读完玉简,面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公输衍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务实的领导者。在见识了墨渊的手段、拆解了青云宗的构件、又反覆权衡了那份倡议书描绘的未来与沈修信中的利弊之后,做出这样的选择,几乎是必然。
他沉吟片刻,召来了百花夫人、墨渊、刘明、王富贵、吴用,以及暂代林妙妙处理理工学院事务的李晓芸。
“天工阁递来了台阶,也划下了道场。”林枫將玉简內容简要说明,“洛京,百宝阁总阁。公输衍亲至。阵仗不小,诚意有,试探也不会少。”
王富贵搓著手,眼中闪著精明的光:“宗主,这可是个好兆头!公输衍肯亲自来谈,说明他们內部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声音,是倾向於跟我们合作的。咱们那份『礼包』,还有沈阁主的信,想必起了不小作用。”
墨渊则更关心实质:“会谈具体谈什么?標准如何定?利益如何分?天工阁底蕴深厚,绝不会轻易放弃主导权。”
“所以,我们的基调要定好。”林枫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会谈,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乞求认可。我们是去『共建』。基调就三点:尊重传统,开放共贏,定义未来。”
他逐一阐释:“『尊重传统』,是给天工阁,也是给所有观望的传统势力一个体面。公开承认传统器道、阵道的博大精深与不可替代的价值,尤其是在高阶法宝、本命法器、涉及修士个人道途感悟的独特领域。我们的標准化构件,定位是『基础』与『工具』,是服务於广大修士日常修炼、生產、防护的普遍需求,而非取代那些需要匠心独运的传世之作。这一点,必须开宗明义,打消他们最大的顾虑。”
“『开放共贏』,是核心。我们拿出基础接口標准,他们拿出行业经验与渠道影响力。联盟的章程、技术委员会的构成、认证体系的建立、初期合作项目的选择……所有这些,都必须在谈判桌上谈清楚,確保各方,尤其是天工阁这样的巨头,能获得与其地位和贡献相匹配的话语权与切实利益。要让他们觉得,加入这个联盟,不是被收编,而是登上一条更宽阔、更有前景的新船。”
“『定义未来』,是我们的目標。通过这次会谈,通过联盟的建立,我们要向整个修真界传递一个清晰的信號:一种新的器道发展模式已经诞生,它不排斥传统,但更拥抱效率、协作与共享。未来器道的格局、技术演进的方向、甚至人才培养的方式,都將因此改变。而我们青云宗,愿意与所有有志於此的同道一起,成为这个未来的定义者与建设者之一。”
一番话,格局顿开。不仅考虑了眼前的谈判得失,更著眼於长远的影响与引领。
“墨渊,”林枫看向炼器堂主,“这次会谈,技术层面的展示与交流是关键。公输衍既然亲自来,身边必然带著顶尖的匠师。你可以准备一场『联合炼製演示』。”
“联合炼製?”墨渊微微一怔。
“不错。”林枫点头,“材料由他们天工阁提供,最好是某种他们自己也觉得棘手、难以完美处理的『疑难材料』。然后,由你,和天工阁派出的一位大师,共同商议,各自提出解决方案的思路,甚至可以尝试合作完成初步处理。目的不是分高下,而是展示两种不同器道思路——我们的分析、建模、能量场引导,与他们的经验、灵觉、心神孕灵——如何能够相互启发、相互补充,最终取得比任何一方单独处理更好的效果。”
墨渊眼中光芒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属下明白了。这不是比试,而是『示范』。示范兼容並蓄的可能,示范一加一大於二的前景。若此事能成,胜过千言万语。”
“正是如此。”林枫讚许道,“具体选用何种材料,你们可以提前与天工阁沟通。態度要诚恳,就说是为了会谈时能更有针对性地展示合作潜力。刘明,此事你配合墨长老,与百宝阁那边协调。”
刘明连忙应下。
“李晓芸,理工学院那边,准备几份不涉及核心、但能体现我宗技术思路与前沿探索方向的『技术白皮书』,內容要深入浅出,能让传统匠师看懂並產生兴趣。会谈时或许用得上。”
李晓芸领命。
安排妥当,眾人各自离去筹备。林枫独自留在静室,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来自天工阁的玉简上。洛京,百宝阁总阁……那將是“科学器道”理念,首次在修真界最顶级的圈子里,正式登台亮相的舞台。只许成功。
几乎就在青云宗紧锣密鼓筹备洛京会谈的同时,遥远的星海深处,“寻道者號”正在寂静中疾行。
返航的旅程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得益於已经探明的航路和建立的驛站网络,舰船以稳定的节奏,从“驛站四(静默)”跳跃至“驛站三(聆风)”,再至“驛站二(远望)”。每一次跳跃后的短暂停泊,除了例行检查舰船状態、补充驛站记录的数据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监控那个被层层封印在龙纹星金隔离箱中的“法则固化残片”。
封装无疑是成功的。在长达数日的航行中,隔离箱的內层稳定场始终平稳运行,將残片释放的规则辐射牢牢压制在箱体內部。外层的抗蚀涂层与龙纹星金装甲,也有效抵御了驛站间航路上各种细微的空间扰动与能量湍流。整个隔离箱安静地固定在舰船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货舱內,像一颗沉睡的黑色心臟。
然而,就在舰船即將从“驛站二”启程,进行前往“驛站一(基石)”的最后一次长距离跳跃前夕,意外发生了。
当时,苏婉正按照既定流程,对隔离箱的外部监测灵纹进行每日例行的数据读取。突然,她面前负责记录残片內部微环境波动的灵析板分屏上,一道极其尖锐、短暂的脉衝波形,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来!
脉衝强度远超日常监测到的任何辐射波动,但持续时间极短,仅有不足千分之一息!若非监测灵纹一直处於最高灵敏度状態,且差分机自动捕捉並记录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恐怕根本无人察觉。
“警报!三號隔离箱內部稳定场出现瞬时高强度扰动!扰动源为箱內封存物!持续时间极短,已平息!稳定场自修復灵纹已启动,箱体完整性未受损!”苏婉急促的声音立刻响彻舰桥。
所有人瞬间警觉。林妙妙、陈晓、石崮等人第一时间赶到苏婉所在的监控岗位。
“怎么回事?残片不是一直很稳定吗?”石崮盯著灵析板上那道已经消失、只剩下记录曲线的尖锐脉衝,眉头紧锁。
苏婉快速操作,调取更多数据:“是残片自身发出的……一次极其强烈的『法则脉衝』。它穿透了內层稳定场的压制,虽然被极大削弱,但依然在监测灵纹上留下了痕跡。脉衝的能量性质……非常奇特,与我界已知的任何一种灵力都不同。它更……『基础』,也更『混乱』。”
她將记录到的脉衝波形进行多重放大和频谱分析。那波形奇特而复杂,並非简单的尖峰,而像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高频振盪强行叠加、扭曲而成,充满了不和谐的“噪声”,但在这些噪声中,又隱约能分辨出某种极其隱晦的……“结构感”。
“看这里,”陈晓指著频谱分析图上一个被標记出的极狭窄频段,“这些高频振盪的『包络线』——也就是它们整体起伏的形状——似乎不是完全隨机的。”
陈晓语气慎重,“脉衝太短暂,携带的信息量可能极少,而且严重畸变。但如果我们假设,这块残片在彻底损坏前,是某种用於记录或传输『法则信息』的载体,那么,在它极度不稳定的状態下,偶尔泄露出一星半点残缺的、扭曲的『信息碎片』,並非没有可能。”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慄。他们可能刚刚捕获了一次来自不可考年代的、残缺的“法则低语”。
“立刻提取脉衝的全部原始数据,进行最高级別的保存和备份。调用差分机最大算力,尝试所有可能的『解码』或『模式识別』算法,看看能否从这片噪声中,分离出任何有意义的『符號』或『序列』。”林妙妙果断下令,“同时,加强隔离箱的监控等级。这次脉衝没有造成破坏,但说明残片內部的『平衡』比我们想像的更脆弱。在抵达『星炬一號』之前,绝不能掉以轻心。”
命令迅速执行。庞大的数据被导入舰载差分机,开始夜以继日的分析推演。而“寻道者號”也再次启动,朝著“驛站一”的方向驶去。距离“星炬一號”平台,已经越来越近。
舰桥內,眾人各司其职,但心思都不免被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奇异脉衝所牵动。那究竟是什么?一次无意识的能量宣泄,还是……一声来自远古的、模糊不清的“迴响”?
答案或许就在前方,在那片他们亲手建立的、悬浮於黑暗中的小小光明——“星炬一號”平台上,也在更遥远的、等待著他们归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