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脉外围与深处的交界地带,有一道被世人称为“大地的伤疤”的裂谷,名为“葬剑渊”。
传闻千年前,青云宗某位剑道通神的祖师曾在此处与一尊绝世妖王激战,最后一剑斩断了地脉,留下了这道深不见底、终年喷吐著森寒煞气的深渊。
这里是修士的禁地,即便是筑基后期的强者,若无必要也不愿涉足此地,因为那混乱的磁场会压制神识,而深渊下未知的黑暗中,往往潜伏著比妖兽更可怕的东西。
此时,在葬剑渊的一处隱蔽裂隙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但很快就被潮湿阴冷的山风吹散。
月姬背靠著一块覆满青苔的黑色岩石,那身紧致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撕裂了数道口子,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色——那是中了血煞门“化血毒”的徵兆。这种毒霸道无比,若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內便会化去一臂,三个时辰內全身血液都会变成脓水。
但月姬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嘴里死死咬著一把匕首的刀背,右手拿著一根烧红的银针和一卷不知是什么妖兽筋製成的细线,正在给自己缝合伤口。
“滋——”
烧红的银针穿过腐烂的皮肉,发出烤肉般的声响和焦糊味。
站在一旁的红娘子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如纸。她虽然在鬼市见惯了杀戮和血腥,但那种场面大多是你死我活的瞬间爆发,像月姬这样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当成一件破衣服来缝补的狠劲,她是真的第一次见。
“你……你不疼吗?”红娘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月姬没有理她,只是手腕极其稳定地穿针引线,直到將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缝合,又撒上了一层顾清特製的驱毒药粉,这才鬆开嘴里的匕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血沫的浊气。
“疼?”
月姬抬起头,那双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如果你经歷过影峰的『活体剥皮』训练,你就会知道,这种疼,只能算是挠痒痒。”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至少已经不影响基本的行动。
“走吧。血煞门的『影狼骑』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如果不想被他们抓回去做成『人彘』,这葬剑渊下的暗河,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红娘子下意识地往深渊下看了一眼。
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张巨口正等著吞噬一切生灵。
“真的……要下去?”红娘子吞了口唾沫,脚下像是生了根,“这可是葬剑渊啊……传说下面连金丹期都不敢轻易涉足。我们两个伤號,下去岂不是送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月姬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而且,你觉得主人为什么让我们来探路?因为他早就算到了血煞门会封锁地面。我们要找的那条路,就在这死地之中。”
说完,月姬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如同一只黑色的壁虎,贴著陡峭的岩壁,向著深渊下方滑去。
红娘子咬了咬牙,看著远处山林间隱约闪动的火光和狼嚎声,心中那点逃跑的念头瞬间被掐灭。比起面对血煞门的酷刑,或者背叛顾清后可能面临的追杀,这深渊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红色的绸带缠在腰间,运转灵力,紧紧跟在月姬身后,跃入了那无尽的黑暗。
……
下坠的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隨著深度的增加,周围的光线彻底消失。修士的视力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即便运转灵力灌注双眼,也只能看清周围三五丈的距离。
更可怕的是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压迫感。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四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发光苔蘚,散发著幽幽的绿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水声。
“到了。”
月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两人落在了一块巨大的突出岩石上。
眼前,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奔涌咆哮,不知流向何方。河面上瀰漫著一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並非白色,而是带著淡淡的粉红,在绿色的河水映衬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就是……葬剑渊的暗河?”
红娘子有些惊讶。
她原本以为这里会是穷山恶水、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顛覆了她的认知。
这哪里是什么死地,简直就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地下仙境。
河岸两旁,並没有想像中的枯骨和毒虫,反而生长著大片大片奇异的植物。
有一种巨大的蘑菇,伞盖足有磨盘大小,呈现出半透明的水晶质感,散发著柔和的七彩光芒。蘑菇下面,生长著如同绒毛般柔软的紫色草甸,隨著微风轻轻起伏,仿佛是大地的呼吸。
更让人惊奇的是,在那些草甸和乱石之间,跳跃著许多外形极其可爱的“小兽”。
有的像圆滚滚的兔子,通体雪白,长著一对硕大的招风耳,正在啃食著发光的苔蘚;有的像长了翅膀的松鼠,尾巴蓬鬆得像是一团彩云,在蘑菇之间飞来飞去,发出“嘰嘰”的清脆叫声;河水里,时不时跃出几条金色的鲤鱼,鱼鳞在微光下闪烁著宝石般的光泽,嘴里吐出一个个彩色的泡泡。
“这……这就是传闻中的禁地?”
红娘子看得呆了。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甚至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只正好跳到她脚边、正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的“白色兔子”。
“多可爱的小东西……”
红娘子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温柔笑容。女人的天性让她对这种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別碰它!”
月姬突然发出一声厉喝,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但已经晚了。
就在红娘子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只“兔子”的一瞬间。
那只原本看起来人畜无害、正在萌萌地嚼著苔蘚的“兔子”,突然停止了咀嚼。它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从中裂开,变成了两张长满了细密尖牙的竖嘴。
“嘶——!!!”
一声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的嘶鸣声响起。
那“兔子”原本圆滚滚的身体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根白色的、如同钢针般的触鬚,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扎向红娘子的手掌和面门。
这哪里是什么兔子!这分明是一团偽装成可爱模样的寄生魔物——“食脑魔绒”!
“啊!”
红娘子惊叫一声,本能地向后暴退。
但那触鬚的速度太快了,依然有几根刺破了她的护体灵光,扎进了她的手背。
剧痛!
那种痛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顺著伤口钻进了血管,正在疯狂地啃食她的骨髓和灵力。
“斩!”
一道黑色的寒光闪过。
月姬出手了。她手中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切断了那几根连接著红娘子手背的触鬚,然后一脚將那团还在疯狂蠕动的白色魔物踢飞进了暗河里。
“咕嘟。”
河水翻涌,一条巨大的金色鲤鱼跃出水面,一口將那团魔物吞了下去。
但紧接著,那条鲤鱼的身体也开始剧烈抽搐,金色的鳞片瞬间变黑、脱落,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消融在墨绿色的河水中。
全场死寂。
红娘子捂著鲜血淋漓的手背,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比刚才在上面还要难看。
她看著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美轮美奐的地下世界,眼中的喜爱瞬间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仙境。
这里是披著美丽外衣的地狱!
“这里的每一个东西,每一株草,每一滴水,都是为了捕食而存在的。”
月姬冷冷地说道,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在这里,越是美丽、越是可爱的东西,就越致命。这就是葬剑渊的生存法则——诱惑,然后吞噬。”
隨著刚才那只“食脑魔绒”的尖叫,原本安静祥和的地下世界,突然变了。
那些散发著七彩光芒的蘑菇,突然停止了发光,伞盖下喷出一股股粉红色的毒雾;那些在草丛中飞舞的“松鼠”,嘴里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叫声,而是如同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嘶鸣,露出了藏在绒毛下的锋利獠牙。
无数双贪婪、飢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锁定了这两个闯入者。
“跑!”
月姬一把拉起红娘子,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沿著河岸狂奔。
“嘰嘰嘰嘰——”
身后,铺天盖地的“可爱”生物匯聚成潮水,向她们涌来。
……
这是一场在噩梦中的逃亡。
红娘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她不仅要忍受手背上毒素带来的钻心剧痛,还要时刻提防著脚下那些看似普通的“花草”。
一株开著粉色大花、看起来娇艷欲滴的植物,在她路过的瞬间,花瓣突然闭合,变成了一张长满倒刺的大嘴,差点咬断她的小腿;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石头,在她踩上去的剎那,突然长出了八条腿,变成了一只剧毒的岩石蜘蛛。
“该死!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红娘子一边挥舞著长鞭,將一只扑上来的“飞天松鼠”抽得粉碎,一边崩溃地大骂。
“省点力气!”
月姬在前面开路。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现,每一次出现,手中的匕首都会带走一条生命。但她的消耗也是巨大的,原本就有伤的左臂此刻已经完全麻木,鲜血染透了衣袖。
“前面是个隘口!衝过去!”
月姬指著前方不远处,那里两块巨大的岩石夹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只能容一人通过。只要守住那里,就能摆脱这无休止的兽潮。
两人拼尽全力冲向隘口。
但就在她们即將抵达的瞬间。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