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柳青姐还接他去燕京,安上了最好的假肢。你二伯打电话来说,现在走路跟好人一样……你二娘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全……”
他抹了抹眼角,继续道:“第三件,上头追认你太爷爷苍云山为『人民英雄』。咱们苍家,被授予『英雄之家』。腊月二十那天,县里乡里领导都来了,在老屋门前掛了大匾。你爷爷……就站在匾下,八十三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苍振业站起身,指著门外,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英雄之家』四个字,太阳底下金光闪闪。全村人都出来看。四十八年啊……你太爷爷的名,总算正了。咱们苍家的脊樑,总算能在太阳底下,挺得直直的了!”
天赐想像著那个画面,心中激盪。那份沉重了半个世纪的担子,终於安然放下。
“还有第四件,”苍振业重新坐下,语气郑重,“因为你太爷爷的贡献,还有你大哥在南城救人立功,政府发了一笔奖金。你爷爷和你大哥,当场就表態,把这笔钱,一分不留,全部捐出来,作为咱们溪桥村的『发展基金』。”
他看著儿子,一字一句道:“你爷爷说,『这钱,是云山爹和立峰用命换来的名声钱。名声,咱家受了。这钱,得花在实处,花在咱溪桥村的根脉上。』”
“你大哥也说,『这钱捐给村里,才对得起太爷爷那份心,也对得起我挨的那颗枪子儿。』”
苍振业长长舒了口气:“这笔钱,现在由你二伯牵头,村里成立了管理小组,要修学校、补贴学生、规划果园药材……你二伯现在干劲足得很,说要领著全村老少,走出一条致富的路。”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苍天赐坐在父亲身边,消化著这一切。王振坤倒台,二伯新生,太爷爷正名,捐款为公……这一连串的变化,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骤然展开。而画卷的核心,正是他们苍家——从隱忍求存的“外来户”,到顶天立地的“英雄之家”。
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新生,与师父即將到来的寂静归去,在他心中形成了奇异而深刻的对比。一出一入,一生一灭,仿佛生命的两种极致形態。
“医武终是术,济世方为道。”师父的教诲悄然浮现。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此刻讲述这些的深意——不仅是安慰,更是在这告別的时刻,为他指明另一条“道”的可能:一条扎根泥土、守护烟火、在人间担当中体悟大道的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欞,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天剩下的时间,天赐去老屋看了爷爷。爷孙俩对著“英雄之家”的牌匾静坐良久,什么都没说,又仿佛说了很多。他在村里走了走,遇到乡邻亲切的招呼,看到孩子们在修整过的村小学外玩耍。生机,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动。
傍晚回家,晚饭时家里的气氛依然有些低沉,但已不是纯粹的悲伤。那是一种混合著对师父的敬仰、对家族新生的珍惜、以及对未来的复杂期许。
深夜,天赐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元宵节未散的余韵。在这片人间烟火的背景音里,师父清冷孤绝的身影,与家族热闹新生的画卷,在他心中反覆交错。
他想起了师父的一生,坎坷而壮阔,最终在至暗处开出了名为“大道”的、超越悲喜的永恆之花。那是洞悉生命本质后的究竟安寧。
他也想起了太爷爷的血性担当,爷爷的隱忍坚守,父亲、大哥、二伯的当下选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生命詮释“道”。
“那么,我的道呢?”
天赐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黑暗中自家小院的轮廓,望向父母房间透出的、为他留著的微弱灯光。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敬佩师父,嚮往那份超然的境界。但我的生命之根,深扎在这片乡土,深繫於这个家族,深繫於身边这些需要我守护、也深深爱著我的人。
师父说“入红尘,便是真道场”。这片红尘,这些羈绊,这些具体的、温暖的、有时也充满烦恼的烟火人生,正是淬炼我、让我体悟大道的“真道场”。
我能否在“入世”的担当与守护中,同样修炼出“出世”的智慧与境界?能否在守护家族、精进学业武艺的过程中,一样让心灯长明,一样体悟天地至理?
这个疑问,如同一道分水岭,清晰地横亘在心中。答案不在师父遗留的典籍里,也不在父兄的榜样中,而在他自己將行的、漫长的路上。
他默默起身,走到墙角,在黑暗中轻轻解开行囊,取出那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形物事。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用指尖抚过包裹粗糙的表面。
隨后,他用双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油布包裹最外层的那根繫绳。
“啪嗒。”
绳结鬆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在这一剎那,他心中那个关於『出世』与『入世』的终极疑问,並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坚定地矗立在那里。但同时,一种明悟也隨之升起:不必急於寻找非此即彼的答案。道,在行中显。
他没有继续打开包裹,去翻阅那些玄奥的典籍。仿佛解开这一层外缚,本身就是一个开启的仪式,一个无言的誓言与抉择。
他將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用一生的修行、实践、体悟,用在这红尘道场中的每一步行走、每一次抉择、每一份守护,去一层层解开这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去印证、去创造属於自己的那条“道”。
他轻轻抚摸著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感受著其下稳定跃动的机芯。信义千秋,恆常不易。守护好心中那盏灯,无论身处高山绝壁,还是红尘闹市,让那光芒既能照亮自身內心的幽微,也能温暖身边需要光明的人——这,就是他现在能把握的“道”。
窗外,最后一声遥远的爆竹回音也消散了。溪桥村彻底沉入冬夜的寧静。
而少年苍天赐的心海中,一场关於生命意义、价值选择与终极归宿的深刻思辨,隨著远山之上那位智者孤独却圆满的告別,隨著身边家族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开端,掀起了更为壮阔、也更为坚定的波澜。
他的道,已得薪火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