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州,向东南又行数日,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冬至。
这一日黄昏前,远远望见一座城郭依著大江支流而立。
码头栈桥向江心延伸,停泊著不少大小船只。城头旌旗在暮色秋风中猎猎作响,隱约可见“黄冈”二字。
入城后已是晚炊时分,许多人家门口摆著小炉,正煎著一种扁圆的、掺了碎菜和河虾的米饼, 此时正“滋啦”作响,油香四溢。
其中还有卖“豆腐酿”的,將调了味的鱼肉或猪肉茸塞进方寸大小的油豆腐泡里,用骨头汤小火慢煨,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白未晞各买了一些, 拎在手中,隨即寻了间临河的老客栈住下。
次日,白未晞在城中信步。
城西有片集市,除了日常用度,多见售卖鱼乾、虾酱、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藜蒿”的摊子。
那藜蒿叶子细碎,茎秆泛著暗红,气味清冽独特,是秋冬时节河滩洼地所產,用来炒腊肉或是凉拌,是本地人极爱的时鲜。
白未晞自然也尝了尝。
吃过藜蒿之后,她在集市尽头,看到一个老嫗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个粗陶盆,里面游著些寸许长、通体透明、仅脊背有一线淡青的小鱼。
“姑娘,买点『银缕』鱼吧,刚在回水湾捞的,鲜活得很!滚汤、蒸蛋,最是鲜美清甜。” 老嫗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殷勤道。
白未晞看了看那几乎透明的小鱼,点了点头,买了一些。隨即又去肉摊买了不少肉食。
提著东西,她往回走。彪子留在客栈后院,此刻並未跟隨。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白未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神色未变,继续前行。回到客栈后她將小鱼交给伙计,嘱咐明早煮了 送到房间后。自己便去了后院看看彪子。
此时日头已完全沉下,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余烬。
客栈后院比白日更显阴冷,院角的牲口棚里,彪子安静地臥著,见白未晞过来,脑袋凑上前来。
白未晞摸了摸它的头,將手中的肉递了过去,牲口棚里还有一匹马和驴子,自彪子进来后,它们便互相依偎在墙角,伙计前来餵草料的时候,它们都不敢上前。直到彪子往边靠了靠,它们才上前吃了一些。伙计看的嘖嘖称奇。
此时它们看著彪子,一头牛正大口的撕吞著生肉,挨的越发紧了。
隨著天光被被彻底吞噬,客栈掛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就在这光影摇曳的时分,牲口棚前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泛起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然后,一个身影缓慢、艰难地,从那片阴影中“浮现”出来。
初时只是一团浓厚的暗影,渐渐有了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形,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肩背挺拔。
接著,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他的头顶是青铜簪釵斜插束髮,身上是一袭玄黑交领大袍,领口与衣襟滚著朱红镶边。袍身绣著金线盘绕的云纹与卷草,从肩颈蜿蜒至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