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只是一个开始。
林枫的世界,正在坍塌。
李青云的世界,正在重构。
御龙府的书房,安静得像个坟场。
电视里那些慷慨激昂的专家討论,报纸上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都已经沉寂了下去。
可它们留下的东西,还在空气里发酵,把整个房间都变了味。
李建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份市报。
报纸的头版,是高岩那张儒雅的脸,標题是《爱国华商,为东海发展注入新动能》。
这报纸,他看了三天。
每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些钱,是他一笔一笔刮出来的。
从那些老板手里,从那些项目缝隙里,每一分都带著腥味。
现在,它们被洗得比新印的钞票还乾净。
甚至,还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外衣。
可李建成的心,没有放下。
反而,悬得更高了。
一种比被纪委请去喝茶,还要深沉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李青云在那幅巨大的东海市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没看杭城,也没看鹏城。
那两个正在升起的,价值几千万美金的未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也没看城南那片,即將上演奇蹟的“希望田野”。
他的视线,停在密密麻麻的,代表著老城区的色块上。
“青云。”
李建成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些钱,真的就这么没事了?”
李青云转身。
“爸,钱从来不会『没事』。”
“它要么是催命符,要么是护身符,没有中间状態。”
“我们现在,只是把它从催命符,变成了护身符的第一页。”
第一页。
李建成咀嚼著这三个字,心里的寒意又冒了出来。
“我还是不踏实。”
他把报纸放下,两只手侷促地放在膝盖上。
“这一切,太顺了,太快了。”
“感觉在天上飘著,我怕风一停,就摔死了。”
李青云走到他跟前,给他空了的茶杯续水。
“爸,你怕的不是快,是你不懂。”
“你以前捞钱,是加法,一笔一笔地加,总想著有一天会被清算。”
“现在,我们要做乘法。”
“把钱,变成项目,变成民生,变成政绩,再变成更大的权力。”
“让它们互相支撑,互相绑定,织成一张网。”
“一张大到没有人能撕破,也没有人敢撕破的网。”
李青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钉进李建成的脑子里。
李建成听著,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儿子讲话。
而是在听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讲述一套他闻所未闻的生存法则。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李建成下意识地问。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那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像小孩子的泥巴游戏一样可笑。
“做你最头疼的事。”
李青云坐下来,看著他。
“东海市,老城区,供水管网改造。”
这话一出来。
李建成几乎是本能地皱眉,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
“那个项目是个天坑,是个无底洞。”
“几十年了,谁碰谁倒霉。”
“管子全埋在地下,花多少钱老百姓看不见。”
“改造期间,停水,挖路,全是骂名,一点好处都捞不著。”
“这就是费力不討好,是给下一任做嫁衣。”
这一串话,是东海市官场对这个项目的標准评价。
一个典型的投入巨大、见效极慢、毫无政治性价比的垃圾工程。
李青云静静听著。
没反驳。
等他说完,才轻轻问了一句。
“爸,老百姓天天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都是黄汤。”
“他们骂的是谁?”
李建成卡住了。
“他们骂的是自来水公司。”
“那自来水公司,归谁管?”
李建成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