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找白宫的幕僚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里奥疯了。
一个刚上任的市长,因为一个基建项目被州政府卡住了,就想直接越级去找白宫?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里奥,这不可能。”伊森忍不住开口,“他们不会见你的,你的级別不够,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
里奥冷笑了一声。
“伊森,你还是没看清局势。”
“如果匹兹堡破產了,如果我们在中期选举前夕搞出一场巨大的財政灾难。”
“谁最害怕?”
“是我吗?是墨菲吗?”
“不。”
“最害怕的,是那些坐在华盛顿,指望著宾夕法尼亚的选票来保住他们权力的那帮人。”
里奥走到伊森面前,整理了一下这位幕僚长的领带。
“记住一句话,伊森。”
“如果你欠银行一百美元,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就是银行的问题。”
“现在,匹兹堡就是那个欠了一亿美元的客户。”
“我们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债务,还有能够炸毁他们整个选举版图的炸药包。”
“只要我出现在华盛顿,只要我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必须见我。”
“因为我是这枚炸弹的引信。”
里奥转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订票。”
里奥下达了命令。
“最快的一趟航班。”
前往匹兹堡国际机场的376號州际公路上,大雨倾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却依然难以刮净那层仿佛无穷无尽的水幕。
车窗外,这座钢铁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扭曲、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淋花的油画。
车厢內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伊森·霍克开著车,双手紧紧抓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神。
坐在后座的里奥·华莱士,手里握著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墙上的倒计时还在他的脑海里跳动。
还有十二天。
如果十二天內那五亿美元的债券无法获批发售,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串熟悉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
“里奥。”
丹尼尔·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筒里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听证会的休息间隙。
老参议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知道情况很糟,门罗那个混蛋在玩火。”桑德斯没等里奥开口,就抢先说道,“我现在正在帮你和交通部的人沟通,我和部长的幕僚长通过电话了,但你要知道,他们总是拿州权当挡箭牌。”
“联邦机构不想直接干预宾州的行政复议,这涉及到管辖权的敏感问题,我需要通过一点时间来施压。”
“参议员。”里奥打断了他。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有时间了。”
里奥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了,我要去华盛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那种停滯只持续了两秒钟,但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升高。
“你来干什么?”
桑德斯的语气瞬间变了。
之前的疲惫和安抚消失无踪,言语中满是警惕和质问。
“里奥·华莱士,你这么急著过来,是打算向谁下跪?”
里奥皱了皱眉:“我不是去下跪,我是去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在华盛顿,解决问题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靠权力,一种是靠交易。”桑德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手里没有权力,那你准备拿什么去交易?”
“是不是那帮k街的掮客联繫你了?”
“还是那些把持著財政部后门的华尔街银行家给了你暗示?”桑德斯继续逼问,“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签几个不平等的条款,只要你把匹兹堡的水务系统或者停车系统卖给他们,他们就能帮你搞定哈里斯堡的麻烦?”
“里奥,你还要我说多少遍?那是鱷鱼池!华盛顿是个巨大的鱷鱼池!”
“你是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进步派標杆。你在匹兹堡做的一切,证明了我们的路线是可行的。”
“你是希望,是未来。”
“如果你为了那十二天的死线,去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某种骯脏的交易,你会毁了你自己!”
“更重要的是,你会毁了我们的运动!”
桑德斯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轰炸过来。
“我们在全国的信誉建立在反腐败、反金权”
的基础上,如果你这个样板间的市长,为了生存而向资本低头,共和党会怎么说?”
“为了救一个城市而牺牲整个信仰,值得吗?”
里奥拿著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他被骂得有些沉默。
桑德斯的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对於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信仰確实高於一切。
“別被他的怒气嚇到了,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適时地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桑德斯参议员是个好人,也是个坚定的斗士。但在这件事上,他依然在从他自己的利益出发。”
“你的纯洁,是他的政治资產。”
罗斯福剖析著这背后的逻辑。
“对於桑德斯来说,匹兹堡只是他全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果这颗棋子因为敌人的卑鄙手段而牺牲了,那是一个悲壮的故事。他可以利用这个悲剧去动员选民,去攻击体制的不公。”
“那是光荣的失败。”
“但如果你为了活下去,去和建制派勾兑,去和说客交易,那就证明了他的革命路线在现实中走不通。那就证明了不依靠金钱和权术,根本无法治理城市。”
“那是耻辱的胜利。”
“他寧愿匹兹堡破產,因为那是门罗和沃伦的错;他也不愿看到你变节,因为那是进步派的失败。”
“他想让你当伊菲革涅亚,里奥。”
“阿伽门农为了让他的舰队能够起航,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上了祭坛。”
“祭品永远是纯洁的,因为祭品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
“桑德斯希望你死得漂亮,死得悲壮,这样他就可以站在你的尸体上,发表一篇感人至深的悼词,用来攻击那些贪婪的共和党人。”
里奥的眼神变得清明。
“但我不想当祭品。”
他理解桑德斯的立场,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他不是为了当祭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身后有三十万匹兹堡市民,有等著发工资的工人,有等著修房子的老人。
他们的生存,比桑德斯的信仰更重要。
里奥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参议员,我理解您的担忧。”
“但我必须去。”
“如果我连我的城市都救不了,如果我让我的市民在寒风中破產,我就没资格谈论什么信仰,也没资格当这个进步派的標杆。”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匹兹堡因为我的纯洁而死去。”
“我必须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桑德斯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里奥语气中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佛蒙特州的冰天雪地里,为了给穷人爭取补贴而四处奔走的年轻市长。
那时候的他,也曾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这个年轻人。
就像当年没有人能阻止他一样。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嘆息里包含了失望、无奈,也有一丝妥协。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你。”桑德斯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吧?”
“好吧,如果你非要来,那就来吧。”
“但我有言在先一””
桑德斯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我不会带你去参加那些私下的筹款晚宴,我也不会把你引荐给任何k街的说客。如果你想走那条路,你自己去,別把我的名字掛在嘴边。”
“我明白。”里奥回答。
“我会给你列一张名单。”桑德斯说道,“稍后我会让马库斯发到你的加密邮箱里。”
“那上面是几个联邦行政部门的二把手,也就是副部长级別的人物。比如交通部的副部长,能源部的助理部长。”
“他们是技术官僚,也是还没被华盛顿的沼泽完全吞噬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是我的政策顾问,有些人对我们的理念抱有同情。”
“你去见他们。”
“去跟他们谈你的就业,谈你的工业安全,谈你的绿色基建。用正道去说服他们,用政策去打动他们。”
“看看能不能从联邦层面,找到某种行政豁免的条款,或者某种可以绕过州政府的直接拨款渠道。”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帮助。”
里奥握紧了手机:“谢谢您,参议员。”
“別急著谢我。”
桑德斯打断了他。
“记住,里奥,这是最后一条红线。”
“你可以去尝试,去游说,去寻找出路。”
“但是,如果你在那份出卖城市未来的合同上签了字,如果你接受了某些大財团提供的秘密过桥资金,如果你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桑德斯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別指望我会帮你去辩护。”
“那一刻,我们將不再是盟友。”
“我会亲自发表演讲,谴责你的背叛,我会號召所有的进步派选民拋弃你。”
“好自为之。”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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