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记忆最好的画布。

林晞在“方舟”分配给她的、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舱室內醒来。没有曙光城清晨的嘈杂，没有巡逻队交接的脚步声，只有循环空气系统低沉的嗡鸣。而这绝对的寂静，反而让脑海中的画面愈发清晰——陈浩最后那声咆哮，那团吞噬了他的炽烈火光，赵磐冰冷而狂热的脸，以及……城市在金属洪流下崩塌的轰鸣。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生理性疼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起身。悲伤是奢侈品，她现在没有资格沉浸其中。

她走到舱室的观察窗前。窗外並非自然景象，而是“方舟”內部模擬出的黎明场景，柔和的蓝光渐次亮起，映照著下方已经开始活动的稀疏人影。阿杰正在组织还能行动的队员进行警戒布防，他的动作依旧干练，但脊背似乎比以前更硬挺了些。李悦和白月明在临时划出的医疗区忙碌，那个他们救下的孩子蜷缩在角落，安静得让人心疼。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深埋眼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悲痛。他们失去了太多，而带领他们活下去的责任，此刻沉重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吴巡。

凭藉“守护者”权限带来的一丝微弱感应，林晞在“方舟”上层找到了一处像是观测台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巨大的曲面屏幕虽然大部分黯淡，但其中一小块正显示著外部的实时景象——被茂密变异植物覆盖的山谷，灰濛濛的天空，一片死寂。

吴巡就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透著一丝孤寂。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能源核心的休眠状態比预想的更深。”他的声音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基础维生系统还能运行很久，但武器库、主防御矩阵、深层资料库……全部锁死。没有能源，我们只是躲在一个更坚固的乌龟壳里。”

林晞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那片荒芜的外部世界。“我们需要能源，也需要知道『收割者』和『归墟』的动向。”

吴巡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属装置。那是他从旧实验室带出，一直贴身保管的东西。“『方舟』的资料库无法直接访问，但我这个『钥匙』，或许能绕过部分权限，读取一些非核心的日誌碎片。需要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但林晞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急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宝贵。

“吴巡，”林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没有遇见我们，你现在会在哪里？”

吴巡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上。他很少谈及过去，那是一片被迷雾和伤痕覆盖的区域。

“可能还在某个废墟里，追逐著『源石』和『主脑』的真相，像一只寻找腐肉的禿鷲。”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知识和真相，曾经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我认为情感是弱点，羈绊是负累。”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外部那片死寂的山谷，声音低沉下去：“直到……在林地那辆车的后备箱里等到了你。直到看著陈浩那样的笨蛋，为了一个可笑的承诺就能去死。直到看著你，一次次扛起本不属於你的责任，带著这群『累赘』走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確的词语。

“林晞，我寻找了一生的『答案』，关於这个世界为何变成这样。但现在我发现，或许答案並不在过去的废墟里，”他转过身，第一次如此清晰、毫无保留地直视她的眼睛，“而在未来——你们正在努力创造的，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未来。它……值得守护。”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这是一个理性至上者，交付全部的信任与忠诚。

林晞的心被一种温暖而酸楚的情绪充满。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拿著那枚“钥匙”的手上。他的手指冰凉，但她能感受到其下奔涌的力量。

“那么，我们一起。”她的声音不大，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找到能源，解锁『方舟』，弄清楚『收割者』和『归墟』的真相。然后，结束这一切。”

就在这时，吴巡手中的装置突然发出微弱的嘀嗒声，一块小小的屏幕亮起，闪过一串急促混乱的代码。

吴巡的眉头瞬间锁紧，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了？”林晞问。

“我设置的广域被动侦测节点……刚刚捕捉到一个极其短暂的强信號源。”他快速解读著代码，语气凝重，“编码格式……不属於『收割者』。它更古老，而且……带著『归墟』的精神力標记特徵。信號源指向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很远，但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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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晞的心猛地一跳。“归墟”……主教！在“收割者”肆虐的背景下，他们竟然还在活动？

“能定位吗？”

“信號太短暂，无法精確定位。但这是一个方向。”吴巡收起装置，眼中重新燃起猎手般的光芒，“看来，我们休整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两人並肩站立，望著观测窗外那片危机四伏的世界。

礪剑，已经开始。而远征的目標，第一次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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