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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顏守拙

月亮躲进云里。

荒野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不是寻常的夜黑,是天幕像被谁泼了浓墨,一层层浸透,把星月都溺在里头。

远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趴伏的巨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停了。

虫不鸣,草不摇。

整片天地,只剩下两道对峙的人影。

林峰嵌在山壁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拼命想睁开眼,视线却模糊得像隔著水帘。

他只能看见两道人影一道黑,一道灰在黑暗中忽近忽远,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次碰撞都伴著一声闷雷,还伴隨著一股碰撞的光亮。

“砰!”

地面震动。

碎石从他脸侧滚落,冰凉。

他嘴里又涌出一股腥甜,顺著嘴角淌进脖子,凉凉的。

他想动一下手指,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经脉断了,內臟很疼,他连动一丝身体都做不到。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微弱得像做梦时喃喃那种。

没人回应。

戒指里的玉元真人,早已耗尽了残魂之力,陷入沉眠。

林峰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想家了。

想河西镇那个小院子,葡萄架下躺椅吱呀响,爹眯著眼睛打盹,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想瑶姨端出来的热粥,粥面上浮著一层米油,香得能勾出馋虫。

想小黑叔满院子追著鸡跑,边追边骂“別跑!本尊今天非得燉了你!”

想张开,想刘小虎,想起了在河西镇的日子……

想爹说,男孩子要出去闯闯。

他闯了。

可这才几个月,就闯成了这副模样。

他努力睁著眼,不让眼皮彻底合上。他不甘心,功法被抢了,师父晕了,经脉断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还想看看。

看看那个黑衣男人是谁。

看看这场架,到底谁贏。

远处,“轰”的一声炸响。

灰衣男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上万斤左右的巨石。

石头应声碎裂,炸成满天齏粉,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落地时踉蹌了一步,膝盖弯了一瞬,又硬生生站直。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衣料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上印著一道深深的拳印,边缘泛青,中心已经透出暗紫。

肋骨的位置,隱隱有些塌陷。

他伸手按了按,“嘶”地吸了口凉气。

然后他笑了。

“好拳,是个人物”

声音沙哑,却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讚赏。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凝而不散,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眉目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灰衣男人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他又取下腰间的酒葫芦,这回没急著灌,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著葫芦表面那些年深月久的磨痕。

“很多年没被人打成这样了。”

他说,语气居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上次还是……”

他想了想,

“三百年前,在东海滨遇上个钓鱼的老头。我吊了好几天一条没吊打,我非说他把我的鱼钓走了,吵著要他滚,不然就要打他。”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

“结果被那老头用鱼竿抽了三十下,屁股肿了半个月。”

他放下酒葫芦,嘆了口气:“后来才知道,那老头是稷下学宫上一代的祭酒。我爹见了他都得喊一声师兄。”

黑衣男人依旧不说话。

灰衣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所以你看,我这人吧,打小就这德行,看上的东西就想拿,说不过就想打,打不过就想跑。我爹说这叫心性未定,骂了我几百年了。”

他把酒葫芦掛回腰间,抬起头,直视著黑衣男人。

“刚才那小子手里的功法,”

他说,

“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未来是天阶以上。这种功法落在后天二重的孩子身上,不是福气,是祸根。”

他顿了顿。

“我没想杀他。就想先把功法拿走,等他日后有了自保之力,再来寻我。”

夜风从远处吹来,捲起他破碎的衣角。

“我知道你不信。”

他说,

“换我我也不信。”

黑衣男人终於开口。

“所以你就用迷魂术。”

不是问句。是陈述。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息。

“是。”他说,

“我好好说,他不肯给。”

他苦笑:“我也没学过好好说话。”

夜风大了些,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月光彻底从云后探出头,

灰衣男人抬起头,让月光照在脸上。

那张脸还是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著。

但此刻在月光下,林峰才看清,不是普通,是乾净。

一种洗尽铅华的乾净。

像溪边白石,像用了几十年的旧茶盏,不显眼,却处处是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我叫顏守拙。”他说。

“家父顏无咎,稷下学宫第十七代祭酒。”

黑衣男人的手顿住了。

这个姓氏,这个名號,他太熟悉了。

顏无咎。

据说是儒家当代圣人,稷下学宫定海神针,两百年前孤身入东荒,以一卷《春秋》退魔潮三十万。

而他唯一的独子,顏守拙,自幼体弱,不喜读书,偏爱游歷。

一百年前离开稷下学宫,从此行踪不定。

没想到……

顏守拙,看著黑衣男人的反应,笑了笑。

“看来你听说过家父。”他说,

“那就好办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是坏人。”他说,

“至少,没你想的那么坏。”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赤红色的玉简《焚天诀》。

玉简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和他满身的狼狈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功法,”他说,

“我不拿了。”

他蹲下身,把玉简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等那小子醒了,你帮我还给他。”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

“还有,”他顿了顿,

“替我道个歉。”

“刚才那一拳,我確实收著力,但收著力也够呛。经脉估计断得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玉瓶,放在玉简旁边。

“稷下学宫的续脉丹,七品疗伤药,一丹,断脉可续,根基更近一步。”

他直起腰,拍了拍衣角的土。

“行了。”

他转身,朝荒野深处走去。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著那枚玉简,看著那个小玉瓶。

月光下,玉瓶泛著淡淡的青辉,和玉简的赤红交相映照。

“等等。”

顏守拙停住脚,没回头。

“为什么不亲自还?”

沉默。

良久,顏守拙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

“我这辈子,从来没低过头。”

“刚才我想低头来著,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

“还是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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