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那种有规律的顛簸能让人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前移动。
车厢里很安静。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街外隱约的叫卖声隔著薄薄一层车壁传进来。
王景浩坐在门口旁的位置,背靠著车厢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抬眼能看到对面青龙闭著眼像是已经睡著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他偏头看旁边,林峰侧著脸,目光落在布帘边缘漏进来的那道光带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又抬起来,视线在车厢里无处安放,这种沉默让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马车走了一程又一程,他才感觉其实没走多远。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林峰没注意王景浩的侷促。
他靠著软垫,目光落在布帘边缘那道光带上,光带隨著车身晃动一闪一闪的,他的思绪也跟著忽明忽暗。
他想起小时候问爹的事,那时候他还不懂事,以为娘早就没了,后来他慢慢长大,也慢慢不再问那些事了,再后来他看到爹留给他的那封信,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
他没有想好见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甚至不確定她愿意见他,一个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孩子突然出现在门口,换作谁可能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住这个场面。
马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又回正。
外面的人声更密了一些,像是进了热闹的街段,王景浩侧头看了一眼布帘缝隙又收回了目光。
青龙始终闭著眼,呼吸平稳。
马车东柺西柺!
又走了一阵,马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慢下来,马蹄声也变得碎了一些。
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吁”,车身稳稳剎住,然后他转头朝车厢方向低声说:“老爷!,到了!”
不见內回应,他又低声喊了声!“老爷!,到了!”
“好!”车內给出了回应。
王景浩先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掀开布帘。
他踩著脚凳下了车,站定之后理了一下衣袍下摆,然后侧身等著。
青龙睁开眼,站起来也下去了。
林峰最后出来,他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建筑。
朱漆大门,比林府的门宽出將近一倍,门面上钉著齐整的铜钉,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门楣上悬著一块鎏金匾额,落著端庄的大字,下方有御赐的落款和印章,门两侧各立著一尊石狮,雕工细致,兽口微张,含著光润的石球。
阶前青石铺得齐整,被无数脚步磨得平整光亮,檐角垂著铜铃,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动著。
大门紧闭著,两侧各站著两名执戟侍卫,共四人,穿的札甲轻薄贴身,手持长戟,戟尖在日光下泛著一点冷光,几人站姿笔直,目光落在前方,面容板正。
林峰站在台阶下,看著那扇门。
他发现自己手心有些发潮,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拳。
他看著那扇朱漆的门,没有想什么特別具体的事,脑子里反而是空的,那些在马车上转了一路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他就只是看著那扇门。
一个侍卫从队列里走出来,朝他们喝了一声,声音硬实:“来者止步!此乃公主府邸,通报名姓再近前。”
林峰侧过头看向了王景浩,王景浩立刻会意。
王景浩走上前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朝那侍卫亮了亮,开口道:“本官乃当朝吏部侍郎,有事拜访云舒公主,劳烦通传一声。”
侍卫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又在王景浩脸上扫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没什么温度:“稍等!”
然后他转身走到朱门前,推开一侧的门,侧身进去了,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三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等著,王景浩退回到林峰旁边站著,没有多说话。
青龙站得稍靠后一些,没什么表情,林峰站在最前面,他看著那扇门,等著它打开。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这回是两扇同时打开,吱呀一声,沉闷而庄重,先前那个侍卫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丫鬟,穿著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系浅色丝絛。
那丫鬟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停在王景浩脸上:“你们是一起的?”
“对,”王景浩点头,“我们三人同来。”
丫鬟又看了林峰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她侧过身,让开门口:“公主传话,几位请进。”
王景浩拱手:“有劳姑娘带路了!”
丫鬟转身往回走,王景浩侧身看了林峰一眼,林峰点了点头,三个人跟著那丫鬟跨过了门槛。
朱红色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隔开了外面的阳光和市声。
当几人踏入院子之后,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一条青石甬道笔直向前延伸,两侧种著修剪齐整的灌木,再往外是几棵高大的梧桐。
丫鬟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林峰跟在她后面,脚步踩在这石地板上,声响被周围的安静衬得清楚。
他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润气息,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淡青色的背影上,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甬道尽头拐了个弯,能看到一座敞开的厅门,丫鬟在厅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站到一旁,微微低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到了,公主就在里面。”
林峰在厅门外站住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它上面。
那扇门敞开著,能看见厅內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上铺著深色的砖,再往里就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