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五年,暮春京城颳起连绵黄沙,整日风卷尘土拍打紫禁城高墙,朱红宫墙蒙著一层灰黄,御道两侧花木无人精细打理,花瓣落得满地,偏殿各处炭火都按份缩减,处处透著內务府银钱短缺的窘迫。养心殿是两宫太后每日议事的固定场所,殿內常年飘著苦涩药味,根源便是同治常年体弱,每月都要等著东南赵明羽送来特製丹药稳住身子。
慈安与慈禧今日午后照常落座,案头摊著数份来自闽浙沿海的急奏,通篇都在写倭岛浪人分批登岸劫掠村镇,沿海守备兵力单薄,州县官府屡屡上书请求朝廷调拨粮草水师支援。
慈禧指尖隨意拨弄奏摺,心里满是烦躁。国库存银常年见底,各处灾荒、边事都要往外掏钱,但凡提海防开销,户部官员便百般推諉,她手里握著偌大朝堂,却连养护几支旧式水师的银两都调度不畅。她早听李渐甫、左季高私下密报,赵明羽在东南自建船坞、兵工厂,麾下水陆兵马十万有余,各类新式火炮舰船源源不断產出,海疆实权尽数攥在一人手中,朝廷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无。她这些年暗地里筹谋数次,想寻由头削去赵明羽手里部分权柄,可次次都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罪名,生怕逼得对方拥兵割据,到时候整个东南彻底脱离朝堂管束,战火四起,最后还是要由她来收拾烂摊子。
慈安安安静静坐在另一侧软垫上,身子裹著薄绒披风,风吹进来便会轻轻咳嗽两声。她素来不爱多言朝堂纷爭,平日只管皇家子嗣传承一事,这些年心里压著一桩天大的心事。同治后宫妃嬪数十人,入宫多年无一人诞下孩儿,宗室旁支王公隔三差五暗中递摺子,暗示两宫太后早做过继宗室子弟的打算,这话传到慈安耳中,每一次都让她寢食难安。不管朝堂权斗如何纷乱,皇室没有正统血脉,终究是天大隱患,將来朝堂权柄必定落入旁支,到时候她与慈禧手中的话语权都会大打折扣。
殿外忽然传来內侍慌乱的脚步声,小太监连门都没站稳,躬身跪在殿中,声音发颤。
“启稟两位太后,皇上抱著一个襁褓婴孩,径直往养心殿来了,隨行只有两名贴身小太监,並无后宫宫人隨同。”
慈安闻言,心底先浮起一层淡淡的烦闷。同治素来爱出宫游荡,流连市井风月场所,这些事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愿过多管束,怕惹得皇帝心生牴触,加重身上病症。可今日直接抱著婴儿闯入养心殿,这事闹到明面,宗室王公若是知晓,免不了又要生出一堆閒话。烦闷只持续片刻,另一重念头紧跟著涌上来,若是这婴孩当真属於同治,那皇室香火的难题便直接解开,哪怕生母身份低微,也能堵住朝野上下所有流言,於大局而言是桩天大好事。
慈禧听闻消息,整个人瞬间坐直,心里翻涌的情绪比慈安浓烈数倍。她是同治的生母,这辈子所有算计、筹谋,全部依託於亲生儿子执掌天下。这些年眼见儿子药不离口,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她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寢殿发愁,一旦同治早早离世,又无亲生子嗣,皇位必定落到其他宗室子弟手里,到时候她这个太后再无半分话语权,往日积攒的势力、人脉都会尽数作废。眼下皇帝抱来婴儿,只要这孩子是同治的骨肉,她所有顾虑直接消去大半,至於孩子生母是谁,她压根不在意,后宫有的是无子嗣的妃嬪,隨便挑一人过继抚养便是,一个青楼女子,连踏入宫门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不多时,同治缓步走入殿內。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常年服药损耗气血,双手小心翼翼环著裹得严实的襁褓,动作笨拙僵硬,能看得出来,他对怀里这个刚出生的孩童看得极重。两名贴身小太监垂头跟在身后,站在殿门两侧不敢抬头。
慈安抬眼看向同治,开口道。
“皇上今日不去后宫,反倒抱著孩童来养心殿,此事若是传出去,宗室之中免不了生出非议。”
同治將襁褓轻轻放在殿中软榻上,语气里藏不住欢喜。
“儿臣知晓两位皇额娘心中顾虑,只是这孩子是儿臣亲生骨肉,今日刚落地,第一时间便带来给皇额娘瞧瞧。”
慈禧立刻示意身边內侍传唤太医院院正入宫,她心里清楚,仅凭皇帝一句话无法证实婴孩康健,必须让太医仔细查验,確认孩童无先天病痛,才算真正放下心。
半柱香的功夫,鬚髮花白的院正提著药箱匆匆赶来,跪在软榻旁,小心翼翼掀开襁褓边角,仔细查看婴孩肤色、筋骨,又用指尖轻探孩童脉搏,反覆查看半晌,才起身躬身回话。
“回两位太后、皇上,这婴孩筋骨结实,气血充盈,五臟无半分先天亏空,身子十分康健,寻常孩童比不得。”
太医这句话落下,养心殿內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快不少。
慈安慢慢挪到软榻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细嫩的脸颊,平日里寡淡的眉眼柔和许多。她心底盘算,这么多年悬在心头的皇室传承难题总算有了著落,往后宗室王公再也不能拿无皇嗣一事做文章,朝堂之上少了一桩巨大隱患。至於孩子生母出身卑贱,这点小事完全不值一提,只要给孩童寻一位后宫额娘,名分上便能做得乾乾净净,外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慈禧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心里压了数年的大石头彻底落地。她当即转头吩咐身侧宫女。
“即刻传內务府总管过来,提前预备孩童起居所需一应物件,衣食玩物全部按嫡皇子规制置办。”
吩咐完宫人,慈禧转头看向同治,出声询问。
“这孩子生母是哪家府邸的女子,为何不曾带入宫中安置?”
同治如实回话,语气坦荡。
“那女子名唤婉容,是江南一处青楼乐妓,擅长琴棋书画,並无家世背景,儿臣知晓她身份低微,断不会接入宫內惊扰皇家体面。只等日后,寻一位无子嗣的后宫妃嬪,认作这孩子的生母即可。”
两宫太后听完,心中没有半分异议,青楼女子本就上不得台面,断然不能纳入后宫,这般处置再妥当不过。
殿內满是轻鬆欢喜的气息,同治见两位太后全然接纳了自己的骨肉,心里大喜,顺势说出藏了许久的打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儿臣今日前来,除了带皇嗣拜见两位皇额娘,还有一事要告知。当初婉容怀有身孕,是东南赵明羽暗中替儿臣寻得安置,全程照料女子待產,此番恩情儿臣记在心中。儿臣已下諭旨,授予赵明羽靖海全权、对倭作战专权,整个东南海疆调度、跨海征伐倭岛诸事,皆由他一人决断,无需提前上奏等候朝堂批覆。”
短短一段话落地,养心殿內所有欢喜气息瞬间消散乾净。
慈安脸上柔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周身气氛沉了下来,心底飞速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层层疑点不断浮现。赵明羽坐拥闽浙数省军政大权,麾下十万水陆精锐,船坞、兵工厂尽数归他掌控,如今再拿到独断海疆、对外开战的两项重权,整个神州东南再无任何势力能够制衡他。整件事的时间线处处透著刻意,婉容受孕数月之久,赵明羽麾下遍布江浙的情报网不可能半点风声探查不到,可他始终刻意隱瞒消息,非要等到女子分娩、木已成舟,才把消息送到皇帝跟前。他算准同治见到亲生子嗣必定心生感激,借著这份天大恩情,顺势索要至高兵权,步步扩张自身势力,內里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盘算,绝非表面那般忠心侍奉皇室。
慈禧胸腔里翻涌著浓烈的不悦,心底积攒多年对赵明羽的忌惮、不满全数爆发。她这些年一直想寻合適罪名打压赵明羽,可始终没有充足由头,如今对方借著皇嗣一事凭空拿到两大独断权柄,分明是借著帝王软肋要挟朝廷,这般行径,完全担得起欺君二字。她当下扬声呼喊殿外的李莲英,打算即刻草擬斥责明旨,削去赵明羽新增的两项职权,当眾申飭他居心叵测,敲打他日渐膨胀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