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寧波港的雾气就被海风吹得散了大半。第一声號角从海龙营主舰上吹响,紧接著沿岸各营、江面各舰的號角接连响起,呜呜的声响连绵成片,震得水面都泛起细碎波纹。
水陆十万大军尽数集结,水师士卒站在各舰甲板上,衣甲鲜明,刀枪鋥亮;陆军各营在沿岸码头列成方阵,旌旗招展,队伍整肃,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早就挤到了街巷尽头,踮著脚往港口张望,没人喧譁,都安安静静等著大帅登台誓师。
赵明羽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著长刀,在雷豹、常威左右护卫下,缓步登上指挥舰最高处的点將台。鬼脚七瘸著腿,却身形灵活地蹲在桅杆横木上,目光扫过四周人群,负责警戒暗处;苏灿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混在高台亲兵里,看似隨意站著,实则周身气机都锁著周遭动静,专防刺客死士。
常威走在左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台下大军,心里满是感慨。想当年他在广州城里欺男霸女,无法无天,满脑子都是吃喝嫖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十万大军的点將台上,跟著一位大帅去打外敌,建功立业。这些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他早就磨掉了一身紈絝气,武艺练得愈发扎实,心里只认赵明羽一个主子。他暗自打定主意,这一仗必须跟紧大帅,哪怕拼了性命,也不能让大帅伤著半分,也好洗刷从前的混帐名声。
雷豹走在右侧,手按腰间捕快刀,眼珠子时不时往台下人群里瞟,看见几个姿色不错的民女,心里刚动了点歪念头,又立刻收了回来。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等打贏了倭岛,什么样的酒喝不上,什么样的花魁见不著?他跟包龙星私交最好,俩人从前就凑在一起喝酒吹牛,如今跟著大帅办事,日子过得比当年当捕头痛快百倍。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点轻功、这点捕快本事,在大帅麾下算不上顶尖,可护卫大帅安危的差事,他半分不敢马虎,谁敢在今天闹么蛾子,他第一个上去拿人。
赵明羽走到高台正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江面的舰队、沿岸的军阵,十万將士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港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卷著旌旗猎猎作响。
他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著,声音顺著海风传遍整片港口,不算嘶吼,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弟兄们,今日站在这里的,有跟著我从山村一路打出来的老人,有从山字营、黑旗军过来的弟兄,有本地招募的士卒,还有江湖上过来帮忙的好汉。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今天穿上这身甲,站在这寧波港,咱们就只有一个身份 —— 神州的兵。”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
“我问你们,几百年来,东海边上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赵明羽抬高声音,“隔三差五就有倭匪驾著船上岸,抢粮食、抢银子、烧房子,男人被杀,女人被掳,孩子成了孤儿,好好的村镇说没就没。歷朝歷代的官,都只想著守著海岸,倭匪来了就打,打跑了就算,从来没人想过打到他们老家去。结果呢?越守越被动,倭匪越杀越多,消停几年就又过来祸害,百姓的苦,从来没断过。”
这话戳中了不少士卒的心事,沿海出身的兵卒,家里或多或少都受过倭匪的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心底的恨意一点点翻上来。
赵明羽顿了顿,接著开口:
“半年前我就说过,这被动防守的日子,咱们不过了。这半年来,我们造新船、铸新炮,练两棲登陆,练远海作战,囤积粮草,布设情报网,花了这么多银子,死了这么多弟兄,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守著这点海岸过日子,是为了跨海东征,打到倭岛本土去,端了他们的老巢,斩了他们的根!”
“这一仗,我们不是去抢地盘,不是去捞军功,是去报仇!给几百年来被倭匪害死的百姓报仇!给我们死在海疆上的弟兄报仇!更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让他们往后不用再怕倭匪上岸,让东海的海面上,只有我们神州的船说了算!”
他抬手往东方海面一指,语气斩钉截铁:
“此战,我亲自统领水师主力,跟弟兄们一起出海,一起迎敌。打贏了,我们一起登倭岛,一起受封赏;打输了,我赵明羽第一个葬身东海,绝不独自苟活!我就一句话 —— 不灭倭患,誓不回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寧波港炸开了锅。
“不灭倭患,誓不回师!”
“大帅威武!打到倭岛去!”
“报仇!给乡亲们报仇!”
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十万將士齐声高呼,震得云霄都在颤。
张保仔站在自家旗舰船头,听著满山满海的呼声,百岁老人的胸口也跟著发烫。他想起年轻时跑海,见过太多被倭匪屠灭的渔村,见过太多飘在海面上的百姓尸首,那时候他只能带著弟兄们跟倭匪私斗,杀几个算几个,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跟著一位大帅,领著堂堂正正的大军,踏平倭岛本土。他抬手抹了把脸,对著身边的罗三炮闷声说:“这辈子能赶上这一仗,死了也值了。”
罗三炮重重点头,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跟张保仔混了半辈子海盗,最恨的就是抢地盘、害百姓的倭匪,如今终於能堂堂正正跟他们算总帐了。
石锦標站在海龙营的甲板上,振臂高呼,嗓子都喊哑了。他跟著大帅从山里出来,打土匪、败清军、平匪患,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最服的就是赵明羽。他知道大帅眼光远,本事大,跟著他打仗,从来只有贏,没有输。今天这誓师一讲,他心里那股劲彻底提起来了,就等著一声令下,开船出去把倭岛的船队砸个稀巴烂。
岸边上,赵二虎笑得豪迈,伸手拍著姜午阳的肩膀,大声说:“听见没大帅说的!咱们山字营是登陆第一梯队,到时候第一个踩上倭岛的土地,非得打出咱们的威风不可!我就不信,咱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弟兄,还打不过那帮倭奴!”
姜午阳微微点头,手里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眼神锐利。他话不多,心里却已经盘算了好几套斩首方案,等上了岸,专挑倭国的藩主、將领下手,杀得他们群龙无首,这仗就好打了。
刘永福站在黑旗军阵前,神色沉稳,心里默默梳理著敌后袭扰的战术细节。他跟法兰西人打过仗,知道远洋作战的难处,倭岛船队远道而来,补给线长,只要海战一开,黑旗军跟著登陆穿插,专烧他们的粮仓、兵工厂,保管他们前线撑不了多久。王五拄著金色虎口大刀,站在他身侧,浑身肌肉紧绷,就等著上阵廝杀的那天。
黄飞鸿立在民团队伍前头,神色郑重,对著高台拱手行礼。他心里觉得,大帅此举才是真正的大义,习武之人,保家卫国本就是分內之事,能跟著这样的主帅做事,是他的荣幸。他转头叮嘱身边的严振东,等大军开拔之后,民团要加紧巡查港口和周边州县,防著倭匪细作作乱,守好后方,不让前线弟兄分心。
严振东瓮声瓮气地应著,拍著胸脯说:“杨师傅你放心,有俺在,哪个细作敢来捣乱,俺一拳砸扁他!俺这身铁布衫,就是用来守家护院的!”
不远处的帐房门口,包龙星和方唐镜也停下了拌嘴,望著高台的方向。包龙星搓著手,一脸激动,嘴里念叨著:“好傢伙,这才叫大丈夫行事!从前那些当官的,见了倭匪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大帅倒好,直接打到人家老家去,痛快!太痛快了!等打贏了这仗,我非得跟包龙星这个名字一起,青史留名不可!”
方唐镜摇著扇子,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贱笑,难得正经了几分。他心里算得明白,这一仗打贏了,东海航线彻底安稳,海贸关税能翻好几倍,往后造更多船、练更多兵,东南的势力只会越来越稳,赵明羽的地位也会越来越牢。他跟著这样的主公,往后施展才华的地方多著呢。他瞥了包龙星一眼,懟了一句:“就你这点出息,还青史留名?顶多就是个后勤管帐的。”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著笑意,心里也跟著热血翻腾。
牙擦苏蹲在机器局的维修船边,推著厚眼镜,望著高台上的赵明羽,心里暗暗发誓,等这仗打完,一定要造出更厉害的火炮、更快的战船,让神州的水师,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不用花大价钱买洋人的船。
吶喊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十万將士的战意彻底被点燃,人人摩拳擦掌,就等著大帅一声令下,立刻拔锚出海。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一阵骚动,杨天淳穿著一身劲装,手里攥著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脚步飞快地穿过军阵,直奔指挥舰高台而来。他脸上带著几分凝重,显然是有紧急军情稟报。
高台上的雷豹先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情报司送来急报,十有八九是倭岛那边有动静了,难不成是他们提前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