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出寧波港大半天，日头渐渐往西斜，海面上风平浪静，连浪头都软乎乎的，正是跑船的好天气。

张保仔的左翼先锋船队飘在整支队伍的最前头，十几艘快船撒出去十几里地，像撒网似的探著周遭海域的动静。老爷子搬了把藤椅坐在旗舰船头，手里攥著个黄铜单筒望远镜，隔不了一刻钟就举起来往四周瞅一圈，花白的鬍子被海风颳得乱飞，他也毫不在意。

身边的老水手都是跟著他闯荡南海几十年的老兄弟，对这片东海海域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有个老舵手蹲在船舷边抽旱菸，吐了口烟圈笑著说：“大当家的，照咱们这航速，倭奴的船队少说还得一天半才能碰著，您老也歇会儿，別总盯著了，眼睛都酸了。”

张保仔放下望远镜，哼了一声，伸手敲了敲船舷：“你懂个屁。胜海舟那老小子是倭国海事里的老狐狸，玩了一辈子船，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咱们觉得他得一天半到，他说不定就敢连夜赶路，天不亮就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打仗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盯著点总没错，真等人家刀架脖子上再反应，晚了。”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帮人从前是海盗，打仗讲究兵不厌诈，胜海舟能坐到倭国水师总帅的位置，肯定也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主。这次倾巢而出，指不定憋著什么坏，前哨探路的差事容不得半分马虎，真要是漏了敌情，耽误了大帅的部署，他张保仔丟不起这个人。

老舵手被他说得点点头，把菸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起身也爬到桅杆高处望风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最东北方向的哨船突然打起了旗语，旗號传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报到了旗舰上：“东北方向十里外，发现倭国快船三艘，看旗號是探路的前哨，正往咱们这边来。”

张保仔 “嚯”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船头，举著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瞅。果然，灰濛濛的海平面上，三个小黑点正慢慢往这边移动，船身不大，走得却挺快，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探路的快船。

“还真让老子说著了，这老狐狸还真派前锋摸过来了。” 张保仔嘴角撇了撇，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这三艘船是探路的，肯定是想摸清咱们的主力规模和阵型，要是让他们靠太近，看见后面的大部队，底细就漏了。可要是直接打沉了，又怕打草惊蛇，让胜海舟知道咱们早有准备，说不定就缩回去了。

琢磨了几秒，张保仔有了主意。他转头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让左哨两艘快船迎上去，隔著老远就开炮，不用真打中，就是嚇唬嚇唬他们，试试他们的炮有多远、射速多快。打完就往回撤，別追，也別暴露咱们后面的主力船队。就跟他们玩玩猫捉老鼠，让他们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得令！” 传令兵立刻打起旗语。

两艘早就待命的快船应声而出，船帆拉满，像两支离弦的箭似的往东北方向衝过去。两边的船越靠越近，等相距大概八里地的时候，我方快船率先开火。

“轰！轰！”

两声炮响震得海面发颤，两枚炮弹带著呼啸声飞过去，落在倭国快船前面不远的海里，炸起两丈多高的水柱，水花溅了对方一船。

倭国那三艘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方火炮射程这么远，隔这么远就敢开火。他们没敢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小半里地，紧接著也开炮还击。三艘船一共没几门炮，稀稀拉拉打过来几发，都落在我方快船后面老远，连船边都没挨著。

船头上的张保仔看得哈哈大笑，捋著鬍子说：“就这点射程？也敢出来现眼。不列顛卖给他们的炮，果然是减配的次品，比咱们手里的差了快一里地的射程。就这水平，还想跟咱们打海战？做梦呢。”

他心里彻底踏实了不少。火炮射程是海战的硬指標，差一里地，就能压著对方打，人家够不著你，你能揍著人家，这优势可不是一星半点。看来罗伯逊那老小子虽然贪钱，卖给咱们的炮倒是真货，没糊弄人。

打了没一刻钟，倭国的三艘快船不敢再往前凑，掉头就往东北方向跑，看样子是回去报信去了。我方的两艘快船也不追，按命令调转船头，慢悠悠往主力这边撤。

张保仔立刻让文书写了军情，派快船往后面送，稟报赵明羽：“前哨遇敌探船三艘，试炮相较，我军火炮射程更远，敌船已东撤，料敌主力距此不足两日航程。先锋船队將继续探路，隨时稟报敌情。”

消息送到中军指挥舰的时候，赵明羽正对著海图跟石锦標讲预设战场的水文情况。海图上用硃砂笔画著湾岛周边的暗礁、浅滩，还有潮汐起落的时间，標得清清楚楚。

石锦標听完斥候的稟报，拳头一攥，眼里直冒光：“大帅，看来他们来得还挺快。要不咱们加快点速度，明天一早就到湾岛等著他们，以逸待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明羽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海图上的一处浅滩：“不用急。这片海域暗礁多，咱们船多，走快了容易出事。保持现在的航速，明天天亮前赶到预定位置就行。他们远道而来，船速再快，人马也疲惫，咱们稳扎稳打，优势在咱们这边。”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海战拼的不光是船坚炮利，还有补给、体力、对海况的熟悉度。倭国船队跨海东来，一路没地方补给，人困马乏，越拖对他们越不利。咱们不急著决战，慢慢压过去，等他们先沉不住气出手，破绽就露出来了。

石锦標点点头，觉得大帅说得在理，转身下去传令各舰保持航速，不许擅自提速。

消息传到后面的运兵船上，陆军的弟兄们一下子就热闹了。不少人扒著船舷往前面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听见远处隱约的炮声，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赵二虎挤在最前面，手搭凉棚往东边瞅，嘴里还念叨著：“嘿，还真打上了！听这炮声，咱们的炮比他们响啊，看来是占上风了。可惜啊，咱们陆军只能在这儿等著，有劲使不上，早知道我就跟大帅请命，去水师船上帮忙搬炮弹了。”

姜午阳站在他身后，抱著胳膊，神色平静：“这就是前哨试探，真打还得等明天。你急也没用，让弟兄们都回舱歇著，养足精神。等水师把海面扫平了，咱们登陆的时候，有的是仗打。到时候攻坚破城，全看咱们山字营的，別到时候腿软就行。”

“腿软？我赵二虎打仗就不知道腿软俩字怎么写！” 赵二虎拍著胸脯哈哈大笑，转头吆喝著让弟兄们都回去歇著，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养足了精神好上岸杀倭奴。

另一边的黑旗军运兵船上，刘永福靠在桅杆上，听著远处的炮声，手指轻轻敲著船舷。他心里在盘算登陆之后的路线，倭国本土哪里有粮仓，哪里有兵工厂，哪里是藩镇的驻地，情报司给的资料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等海战一结束，他就带黑旗军先插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王五站在他旁边，手里拄著那把金色虎口大刀，刀身映著太阳光，亮得晃眼。他话不多，就那么站著，浑身的肌肉都绷著，像一头隨时能扑出去的猛虎。听见炮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眼里的战意又浓了几分。

补给船上就热闹多了，包龙星正趴在桌子上扒拉算盘，核算粮草数目，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炮声，嚇得他手一哆嗦，算盘珠子都掉了好几个。他猛地站起来，往外面跑，差点撞在门框上。

方唐镜摇著扇子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见他这副模样，当时就笑出了声：“哎哟，包大人这是怎么了？听见炮响魂都飞了？不就是前哨试探著打几炮嘛，又没打到咱们船上来，你至於嚇成这样？”

“谁嚇了？你才嚇了呢！” 包龙星脸一红，嘴硬道，“我是怕炮声震得帐本掉地上，耽误了核算粮草。这要是算错了数，前线弟兄们饿肚子，你担得起责任吗？我这是公事公办，跟害怕没关係。”

“行行行，你公事公办。” 方唐镜笑得更欢了，“我看你啊，就是胆子小，从前当捕快的时候，看见杀人都腿软，更別说打仗了。要不你跟大帅说说，回寧波待著得了，別在这儿跟著受罪。”

“放屁！” 包龙星眼睛一瞪，“我包龙星是什么人？我是要跟著大帅青史留名的！不就是打个仗吗，有什么好怕的？我就算不能上阵杀敌，管好后勤粮草也是大功一件！你少瞧不起人，有这功夫你不如好好算算，打贏了之后海贸能多收多少税，別整天就知道挤兑我。”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旁边的差役们都低著头偷偷笑，早就习惯了这两位大人见面就拌嘴的德行。吵归吵，俩人手里的活都没耽误，帐本算得清清楚楚，粮草调度也井井有条，后方的事交给他们，还真没出过岔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上的风也凉了几分。整支船队都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条火龙似的往东延伸。远处的海平面上，也隱约能看见几点灯火，不用问，肯定是倭国的先锋船队。

双方越靠越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是真正决战的时刻。这一晚，不知多少人激动得睡不著觉，又不知多少人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海风吹著船帆，猎猎作响，湾岛海域的平静，已经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