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崎嶇不平的荒野上疯狂顛簸,引擎的嘶吼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几乎要被身后那沉闷如雷、步步紧逼的轰鸣所淹没。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或衝下土坡,车身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纪鸣紧握著车把,手臂的肌肉因持续对抗剧烈的顛簸而酸痛,指节因过度用力將车把手捏至变形。他將【君子六艺·御】的身法意念运用到极致,整个人的重心与车身融为一体,感知著地面最细微的起伏,才勉强在这片被死亡与震动主宰的土地上维持著可怜的平衡与方向。
冷汗,混著飞扬的尘土,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不仅仅是因为这极限的驾驶,更因为一个越来越清晰、如同毒蛇般钻入他心底並释放著致命寒意的疑问——
这头巨兽,似乎……一直在跟著他们?
如果说最初的甦醒和移动可能是个巧合,是他们不幸位於这头“食岩者”从沉眠中醒来的路径上,或者说,他们恰好处在了它既定路线的起点。那么,在他们已经亡命奔逃出相当一段距离,並且凭藉超常的反应和对地形的敏锐,不断进行著细微的方向修正,试图脱离其正面衝击范围之后,那沉重如雷、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脚步声,那如同实质般压迫在精神层面、几乎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却依旧如影隨形,並未有明显的减弱或偏离!
这绝不正常!这种带有明確指向性的压迫感,绝非偶然!
“呜~!”小伊將脸紧紧埋在纪鸣的后背上,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他的外套。狂风吹得她银色的长髮如同狂舞的旗帜,发梢抽打在纪鸣的颈侧,带来微弱的刺痛。
“妈呀!妈呀!它还在后面!地都在晃!大外甥你稳著点!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咔噠咔噠响了一路了!”舅舅的头骨与綑扎在后座上的其他骨头部件相互碰撞,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咔咔”声,“这玩意儿是不是盯上咱们了?咱们身上难道有它喜欢的味儿?!”
纪鸣咬紧牙关,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呼唤出那个淡蓝色的系统界面,目光飞速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兑换列表——
【日用杂货】……一堆没用的垃圾!
【格斗招式】……【基础格斗理论】?【马伽术】?【八极拳发力技巧】?对付单个混混甚至职业拳手是够用了,可对著这山一样的怪物用?怕不是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难道要跳上它的脚趾甲盖,给它来一套军体拳吗?!
【基础武器】……精钢长矛?合金砍刀?呵呵,恐怕连它脚底板的死皮都蹭不破!那点“釱”金属残片,当飞鏢都嫌小!
【君子六艺】……除了【御】用来跑路,【射】或许能给它挠痒痒,其他什么【礼】【乐】【书】【数】有个屁用!难道要跟这山一样的怪物讲道理、弹曲子、討论数学题吗?!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刺眼的数字上:君子值:5270。
这笔曾经让他觉得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庇护所里过得相当滋润的积蓄,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个冰冷的笑话。五千多点君子值,能兑换什么?更多的食物和水?更坚固的帐篷?还是再来几把精钢长矛,去给那巨兽修脚吗?
这破系统!平时抠抠搜搜,给的儘是些鸡肋,关键时刻真碰上硬茬子了,一点靠谱的大傢伙都掏不出来!
他再次猛地一拧油门,几乎將手柄拧到爆。摩托车引擎发出一种近乎撕裂的咆哮,排气管喷出灼热的黑烟,车速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车身几乎是在贴著地面飞行,险之又险地掠过一道因地震而突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黝黑沟壑。飞溅的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以这“食岩者”巨兽所展现出的、堪比移动山岳的恐怖体型和犁平大地的绝对力量,它若是漫无目的地移动,其路径应该是相对隨机的,或者有其固定的、符合它这种存在逻辑的目標——比如寻找特定的能量源,或者仅仅是遵循古老的习性进行迁徙。但他们这几只渺小如尘埃的“小虫子”,何德何能,值得如此一个庞然大物表现出这种近乎“执著”的追踪姿態?
纪鸣的大脑在极限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分析著各种可能性,冰冷的理智试图压过本能的恐惧。
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了它?他飞速地內视自身。除了那个来歷成谜、时灵时不灵的“绅士君子系统”,以及身边这位失忆却拥有规则级力量的银髮少女,他似乎並无长物。系统虚无縹緲,难以探测;小伊虽然特殊,但自从上次透支后一直处於虚弱状態,能量波动理应极其微弱……难道,这巨兽的感知维度与常人不同,它能察觉到小伊体內那深藏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本质?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
还是说……和刚刚接触过的“同光会”有关?那个姓张的前脚刚带著看似善意的情报与“赔礼”离开,这头沉睡的巨兽后脚就毫无徵兆地甦醒,並且明显对他们產生了兴趣,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充满了阴谋的气息。是“同光会”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故意惊醒了“食岩者”,並利用某种技术或特性,引导它来攻击自己,意图借刀杀人?但这代价和风险也太大了吧?如此庞然大物一旦彻底甦醒,其行为岂是那么容易精准控制的?“同光会”难道就不怕玩火自焚,引火烧身吗?除非……他们有著绝对的自信,或者,这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更宏大、更残酷计划的一环?
又或者……往更黑暗的方向想,这巨兽的甦醒和这种针对性的追踪,本身就是一个內置的、针对所有具备一定能量强度或特殊生命个体的“清理”机制?如同自然界的顶级捕食者会本能地追踪並清除区域內可能威胁其地位或与其爭夺资源的其他强大生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和小伊,无疑就是最显眼的“信號源”。
无数的念头在纪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相互碰撞,却找不到一个確切的、能够完全解释当前状况的答案。信息太少,而对手的层次太高。他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们被这头代號“食岩者”的恐怖巨兽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锁定”了!而且,凭藉摩托车和血肉之躯,他们根本甩不掉这个移动的天灾!
得益於那个姓张的“赠送”的那份远比市面上其地图都精细复杂得多的地图,纪鸣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周边区域的三维地形图与各种標记点。地图上,沿著他们此刻亡命奔逃的东南方向,確实零星標註著几个小型倖存者据点或是临时的避难所,最近的甚至就在前方不到二十公里处的一个依託废弃矿坑建立的小型聚集点。
若是昨天,在物资匱乏、前途未卜的逃亡路上,发现这样一个可能的补给点和短暂休整之处,无疑是雪中送炭,值得庆幸。
但现在……
纪鸣甚至不敢稍微偏转车头,朝向那个聚集点所在的方向哪怕一度。他只能强迫自己,沿著一条儘可能笔直、儘可能远离巨兽主要行进轴线、同时也儘量避开地图上所有標记为人类活动区或避难所的轨跡,亡命飞驰。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將这样一头“启示录”级別的、似乎还带著明確追踪意图的巨兽,引向任何人类聚集点,都无异於亲手导演一场灭绝性的屠杀!那些简陋的防御工事,在“食岩者”的面前,不会比纸糊的玩具坚固多少。
官方的力量呢?纪鸣脑海中本能地闪过这个最后的希望,但隨即化为更深的无力与现实的冰冷。他想起了“大寂静”之初那场席捲全球、无法理解的强电磁脉衝,绝大部分依赖精密电路的现代化设备瞬间报废,化为废铁。官方赖以维持秩序、对抗超自然威胁的高科技武器系统、飞弹、战机、甚至可能包括某些秘密研发的能量武器……恐怕早已十不存七八,变成了堆在仓库里无法启动的昂贵垃圾。即便还有少量经过特殊防护或是结构极其简单、纯粹机械动力的武器能够使用,面对这种体型堪比山岳、皮肤似岩、蛮力足以轻易改变地形的存在,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恐怕连最基础的表皮都无法击穿!人类的常规武力,在这种神话般的生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何况,看这“食岩者”甦醒时引发的天地异动,以及它此刻散发出的、仿佛源自洪荒的古老威压,纪鸣甚至怀疑,哪怕是在“大寂静”之前,人类科技文明处於巔峰的时代,倾尽全国之力,是否真的能奈何得了它,也要打上一个巨大的、充满绝望的问號。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常规战爭与人类理解的范畴,更像是亘古传说中执掌毁灭权柄的巨神,走入了渺小凡人的现实。
他必须做出抉择,一个无比艰难却又別无选择的抉择。放弃近在咫尺的可能庇护所,放弃与其他倖存者匯合、获取补给和信息的机会,继续独自在这片危机四伏、怪物潜行的荒野上,依靠一辆不知能支撑多久的摩托车,与身后那移动的、定向的天灾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赛跑。
脑海中,那份精细的地图清晰无比,一条条可能的生路、一个个標註的据点仿佛触手可及。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线,都被身后那无形的、巨大的、带著明確恶意的阴影彻底堵死,变成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这种手握地图却无路可走的憋屈与绝望,混合著对巨兽追踪缘由的深深疑虑,以及对自己可能牵连无辜的沉重负罪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套在了纪鸣的心上,几乎要將他压垮。
他透过后视镜,再次瞥向那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如同连接天地的移动山脉般的巨大轮廓。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践踏在他的心臟上,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纪鸣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性般的狠色。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將它引向人群。既然甩不掉,那就……想办法让它停下来,或者,至少改变它的目標!
他猛地一拧车把,摩托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不再一味向前逃窜,而是朝著地图上一片標记为“禁区”的未知险地,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