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中旬,波兰,罗兹市
科瓦尔斯基踏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穿过罗兹工业区宽阔却略显萧条的街道。
他三十出头,脸庞消瘦,身穿一件半新的深灰色干部装,左胸口袋前面別著一枚崭新的波兰共產党党徽和一枚象徵“德国-波兰无產阶级兄弟友谊”的徽章。
三年前,他还是这座城市一家纺织厂的地下党联络员,在机器的轰鸣和工头的监视下秘密传递传单,组织工运;
现在,他是“罗兹市第六区生產资料社会主义改造委员会”的第三副主任。
这个头衔很长,代表的责任更重。
科瓦尔斯基的辖区涵盖十七家大小不一的纺织厂、机械作坊和印染厂,他的任务是监督並实际推动这些生產单位从私人所有向“全民所有”、“集体所有”的平稳过渡——用柏林和莫斯科同志们带来的术语说,叫做“有步骤、有区別的社会主义改造”。
早晨八点整,科瓦尔斯基走进委员会办公室。办公室原是一位犹太工厂主的,现在墙上刷著
“一切权力归劳动者!”“五年计划,波兰新生!”的標语。
办公室里已是一片忙碌:
打字机咔嗒作响,工作人员用德语、波兰语、俄语混杂著打电话或交谈,墙上掛满了画满箭头和百分比的生產进度图、股权结构图。空气中瀰漫一种目標明確的工作气氛。
科瓦尔斯基的第一个会议在九点,是与两位国际顾问以及本地工人代表组成的纺织厂接收小组的晨会。
德国顾问来自德国鲁尔区,曾参与接管並改造那里的重工业。
他的作风严谨,从德国带来了一套套印好的表格、流程清单和韦格纳模式下工会参与管理的案例手册。
苏联顾问的年纪稍长,参加过俄国国內战爭,后来在苏联早期的工业管理部门工作,经验丰富但更注重政治动员和阶级清算。
两人风格迥异,但目標一致:帮助波兰同志站稳脚跟。
“科瓦尔斯基同志,”德国同志开门见山,摊开了工厂资產清单,
“根据上周的初步清点,主要生產设备保养尚可,但財务帐簿混乱,存在大量可疑债务和关联交易。
原厂主试图通过复杂的债权关係转移实际资產。
我的建议是,依据《过渡时期生產单位处置暂行条例》第十七条,宣布这些债务协议无效,立即冻结剩余资產,由我们指定的会计小组重新核算。”
俄国同志吸著自製菸捲,缓缓补充道:
“厂子里的工人同志们反映,原管理层有三个高级职员是前国家民主党(右翼民族主义政党)的活跃分子,並且有证据表明他们在上个月故意破坏了一批染料,试图製造生產混乱,嫁祸给我们。
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破坏。我建议,立即控制这些人,召开全厂工人大会进行公开批判,然后移交人民法庭。必须树典型,立规矩。”
本地的工人代表,一位叫斯坦尼斯拉夫的老织布工,则更关心实际问题:
“厂子里的机器不能停。很多工友家里就指望著这份工资。
新的工厂管理委员会选出来了,但大家心里没底,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干。
原料库存只够两周了。”
科瓦尔斯基一边听著,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就是他每天面对的工作:德国式的制度设计与法律程序,苏联式的政治敏锐和阶级斗爭锋芒,以及波兰本土最迫切的生產延续和工人吃饭问题。
三者必须兼顾、平衡、拧成一股绳。
“德国同志的建议很重要,厂子里的债务问题必须依法釐清,避免国家资產流失。
苏联同志指出的破坏行为性质恶劣,也必须处理。”
科瓦尔斯基先定下基调,
“但是,斯坦尼斯拉夫同志的问题更紧迫。
我的意见是:
第一,今日就由新成立的工厂管理委员会和工会出面,与原有供应商重新谈判,我们可以请专区贸易委员会的同志提供支持,必要时动从德国调配应急原料。
第二,对那三名涉嫌破坏的职员,立即停职,由工人纠察队配合內务部门同志调查取证。
但全厂批判大会暂时不开,以免影响当前生產情绪,待证据確凿、生產稳定后再行处理。
第三,財务清算按德国同志的方案走,同时,委员会今天下午就要进驻工厂,与工人管理委员会一起,制定接下来一个月的详细生產计划和保底工资发放方案。
不能让机器停,更不能让工人饿肚子。”
德国同志点了点头:
“可以。程序正义与生產稳定並重。我会协助起草给供应商的法律函件和新的原料採购协议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