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6月下旬,北大西洋,法兰西岛號邮轮
“法兰西岛”號优雅的白色船体划破大西洋海面,烟囱吐出的浓烟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跡。
头等舱的舞厅里依旧飘出爵士乐,但对於甲板下层和三等舱的许多乘客而言,这趟航程並非度假,而是一次充满焦虑与不確定性的迁徙。
经济危机的寒流比墨西哥湾流更彻底地冻结了许多美国人的生计,也驱使著他们將目光投向传闻中风景独好的彼岸——欧洲,更確切地说,是那个正在以惊人速度重建、並宣称“没有失业”的红色德国。
斯诺倚在三等舱吸菸室的栏杆旁,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比原计划提前了近三个月动身,自费支付了这趟航程的费用。
编辑鲍威尔在批准他“提前打前站”时那句“报社薪水可只从九月算起”的提醒言犹在耳,但斯诺觉得,要真正理解十月的科技大会,他必须看看“平常”的德国,看看那些被危机驱赶而来的同胞们眼中的德国。
吸菸室里和附近的甲板上,聚集著不少面容疲惫、衣著朴素但收拾得儘量体面的美国人。
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伴隨著海风飘进斯诺的耳朵:
“…埃森的钢铁厂还在招工…”、
“…柏林那边的公寓,说是按家庭人口分配…”、
“…必须先去巴黎办过境,德国领事馆说这样最快…”
斯诺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走近一群正在分享一包廉价香菸的男人。
他表明了记者身份,表示想了解他们去欧洲的原因。
起初人们还是有些警惕的,但或许因为同是美国人,又或许因为积鬱需要倾诉,他们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第一个开口的是托马斯·米勒,四十岁左右,原印第安纳州芒西市一家汽车配件厂的工头。
“为什么去德国?”
米勒苦笑一声,狠狠吸了口烟,
“因为在芒西没活路了。厂子关了,老板说订单没了,信贷断了。我技术还在,但整个中西部,像我这样的机械师、装配工,成千上万地閒著。
领了几个月救济,眼看就没了。
然后我看到这个——”
他从內衣口袋掏出一张德英双语的招工传单,来自“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劳动部国际工人交流办公室”,上面罗列著埃森、多特蒙德、马格德堡等地工厂急需的工种:
熟练钳工、电工、焊工、火车司机……承诺根据技能评定提供与德国同级工人相等的工资、標准住房、医疗保险及子女教育机会。
“它出现在我们工会办公室外面,天知道是谁贴的。一开始都觉得是骗局,赤色宣传。
可后来,厂里原来的几个德国裔老工人,他们联繫了老家亲戚,回信说…那边是真的缺人手,工厂日夜不停,工资是实物加『劳动马克』,购买力稳定,房租便宜得嚇人。”
米勒眼神复杂,
“我知道那边是共產党当家,跟咱们不是一路。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先生。我得养活老婆和三个孩子。
那边有条活路,有份能用上我手艺的、稳定的工作,这就够了。政治?让华盛顿那帮老爷们操心去吧。”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戴著破旧呢帽、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清了清嗓子。
他是罗伯特·詹金斯,前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小银行的信贷员。 银行破產后,他失去了一切。
“米勒先生是为了工作,我…或许还为了点別的。”
詹金斯声音低沉,带著苦涩的自嘲,
“我审核过无数贷款,相信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结果这只手把我们所有人都掐得快断气了。
胡佛总统说『繁荣就在眼前』,可我在德国的报纸翻译文章里看到的是另一套说法。
他们那个领导人,韦格纳,几年前就预测了资本主义的总危机,说这是制度性的,无法避免。
当时我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
他摇摇头,“他们那边没有股市崩盘,因为根本没有我们这样的股票市场。
银行是国家所有,不会挤兑倒闭。物价受控制。
听起来像是失去了自由,但看看我们现在的自由——自由地失业,自由地失去家园,自由地在街头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