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布是在到林场的第十二天遇到韦斯特曼的。
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空气里瀰漫著湿松针的味道,乾燥窑的作业因为湿度太大暂停了。
克莱因让他去工区的记事处取一份新的温湿度记录表,说那边印了一批新的,比旧版的格子大一点,写起来更清楚。
记事处在工区主楼的二楼,跟管理处隔著半层楼。
施瓦布走到门口,门开著半扇,能看到里面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坐在桌后的人。
那人正低头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熟练,打到行尾的时候右手拉一下滑杆,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施瓦布敲了敲门框。
“请进。“
他走进去,说明来意。那人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个坐在打字机后面的人先愣住了。他停下了正在敲击键盘的手,目光在施瓦布的脸上停住,像是想確认什么似的,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画面。
“你是……施瓦布?“
施瓦布也认出了他。眼前这个人比印象中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头髮短了许多,鬢角剃得很乾净,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钢笔。
但那张脸和那副眉眼间的神情,那种曾经带著挑剔和自矜的锐利,还有轮廓。
他在柏林的时候在报纸上见过这张面孔的照片,也读过那些文章。
“韦斯特曼。“
施瓦布说,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你在林场记事处?“
韦斯特曼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在办公桌和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站定了。
“三年了。“
韦斯特曼说,
“一九三三年秋天来的。“
他伸出一只手,施瓦布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掌接触的时候,施瓦布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几块硬茧,是长期干粗活才会磨出来的那种。
鬆开手之后,韦斯特曼朝著施瓦布点了点头,他退后半步,侧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坐吧。记录表我待会儿给你找,不著急。“
施瓦布坐了下来。
记事处的房间不大,大约十二三平米,靠墙一排放著三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都贴著標籤,按照木材树种和加工工序分类。
办公桌上堆著几摞纸,旁边有一台老式的机械打字机,施瓦布认出那是德国本土品牌,质量很好。
墙上贴著一张工区地图,用红蓝铅笔標了各作业区的范围和採伐进度,图边角用图钉固定了几张黑白照片——是工区的建设过程,从光禿禿的空地到一排排厂房逐渐立起来。
韦斯特曼给自己和施瓦布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捧著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美国的时候读过你写的那些文章。“
施瓦布说,
“你在柏林报纸上批评韦格纳的农村政策,说他在摧毁传统农业结构,说那些下乡政策是理想主义的空想,脱离实际。“
韦斯特曼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著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那些文章是我写的。
每一篇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知识分子,我分析过大量数据,我有资格判断一个政策是好是坏。
而韦格纳呢?他在工厂里待过,在军队里待过,但他不是农民,他没有真正种过地,他凭什么在文件上写几行字就让整个国家的人都跟著他的想法走?“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
“后来我才知道,韦格纳在全德国推行农村政策之前,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到过四十七个县的公社和集体农庄,跟基层干部和农民开过一百多次座谈会。
那些话不是他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他在下萨克森一个只有三百人的村子里住过一个星期,每天跟农民一起下地干活。
这些事,我写文章的时候不知道。
或者更准確地说,那时的我並不想让自己知道。“
施瓦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我是三十三年秋天来的这里。“
韦斯特曼把杯子放在桌上,
“来的时候心里还憋著一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