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天已经快黑了,对岸的阵地里亮起了更多的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工事纵深的不同位置,把那些沙袋、铁丝网和瞭望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勾勒得更加分明。
奥布莱恩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把步枪从战壕边沿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膛,確认没有灰尘和潮气,然后重新放回去。
他想起那盘录像带里德国装甲车方阵经过的画面——履带碾过地面的时候,每一辆车的间距几乎是一样的,车身上的標誌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车开过去的时候,观礼台两侧的士兵站得纹丝不动,像一排排栽在那里的树。
奥布莱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套已经磨薄了一层,指尖处隱约能看到皮肤的顏色。他把手攥起来又鬆开,攥起来又鬆开。
“米勒。“
“嗯?“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他们呢?“
米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我哪知道。我连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快想不清楚了。“
远处,河对岸的某个阵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两短一长,是换岗的信號。
第二天早上,奥布莱恩还没吃完早饭,连部的传令兵就骑著自行车沿著战壕內侧的土路一路顛过来,在每段战壕的拐角处停下来喊一嗓子。
喊到他们这个班的时候,奥布莱恩从饭盒里抬起头来,听见传令兵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面下来的通知——明天上午有日本观察员到临近阵地考察,各排做好接待准备,保持正常执勤状態,不得擅自离岗。“
传令兵蹬著自行车走了之后,战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顿时沸腾起来。
“日本观察员?“
米勒第一个开口,手里还端著只杯子,他杯子里面的咖啡比昨天更淡了,因为配给的速溶粉又少了一勺,
“日本人们来这儿看什么?“
“还能看什么。“
坐在对面的长得人高马大的士兵詹森接话道,
“看看地形,看看咱们的防线,好决定他们来了之后怎么布置。摆明了要把人往一线塞。“
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声哼里面带著一种极轻的、酸涩的意味。
奥布莱恩把剩下的麵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从秋天开始就有消息在传了——总统跟日本签了条约,日本派兵来帮美国打仗。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营地里大多数人心里其实是鬆了一口气的。
大家都是当兵的,谁不想有人给自己挡在前面?
日本人来了,哪怕就是在前面填战线、当炮灰,那也比自己衝上去挨枪子强。
底层士兵的逻辑很简单:
多一个在前面挡著的人,自己就少一分危险。
那时候还有人开了几句玩笑,说“小日本个子矮,挖战壕倒挺合適“、“等他们来了,咱们在后头抽著烟看他们衝锋就行“。
但那种侥倖的窃喜没撑多久。
营地里有几个从太平洋那边转调过来的老兵,以前在菲律宾和关岛待过。
他们带来了一些消息,那些消息在士兵们中间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悄悄扩散。
消息说亚洲那边的情况早就变了——社会主义国家们一开始確实被日本人打得很惨,战线退了一大截,但也就撑了不到两年,然后就稳住了阵脚。
再然后,东方和苏联从两个方向同时反推,一鼓作气把日本人赶过了海,连同那还在朝鲜半岛上驻扎的几万人一股脑地围了,据说在朝鲜那边的战况相当惨烈,日本人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