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於驶入了柏林市中心。
赫尔透过车窗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物,方方正正的轮廓横跨了整整一个街区,灰白色的外墙上镶嵌著大幅的玻璃窗,玻璃背后的走廊里有穿著白衬衫的人来来往往。
建筑的正面有一排浮雕,刻的是劳动者群像——有拿锤子的、有抱麦穗的、有握著圆规的,线条粗獷但有力,每一张脸的轮廓都清楚分明。
浮雕下方的墙壁上嵌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一行德文。
就在这时候车子停下来了。
前面的路口亮著红灯,一排有轨电车並排停靠在站台上,车门开著,乘客们不紧不慢地上上下下。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往车门里挤,后面的人站在离车门半米远的位置安静地等著,等前面的人上完了才迈步。
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台阶有点高,她抬了抬腿没够著。
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姑娘伸手託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老太太稳住了重心上了车,回头冲那姑娘说了句话。
姑娘摇摇头,笑了笑,等老太太上去了才自己迈步。
赫尔望著那个站台上的每一张脸——老人、青年、孩子、工人、职员。每一张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但有一种共通的东西让它们连在一起。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骄傲,不是任何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情绪。
更像是“不慌张“。
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明天有饭吃、后天有地方住、大后天的工作还有人等著他去做,所以他不需要在今天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手里攥紧。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赫尔把目光从站台上收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机场到市中心这段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钟,他没有在任何一个街角看见乞丐。
没有裹著报纸缩在门洞里的人,没有向行人伸手的胳膊,没有蹲在地铁口前面摆著空罐头的旧棉被。
这段路程经过了住宅区、商业街、广场、车站,他见过推婴儿车的母亲,见过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见过挑苹果的小伙子和餵鸽子的老人,但所有这些面孔的底色都是“过得还不错“。
不是豪华,不是阔绰。
是“过得还不错“。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停稳了。司机下了车,绕到后座门边替他打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赫尔先生,到了。“
赫尔从车里出来,双脚踩在柏林人行道平整的砖面上。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建筑——不高,不超过五层,窗户方正,窗框刷著深绿色的漆,墙面上没有裂缝也没有剥落的水泥。门廊上方没有雕刻花纹也没有金字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门牌,白底黑字,写著地址。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离开华盛顿之前吃的那顿早餐。
白宫厨房端上来的鸡蛋煎得有点老,咖啡是隔夜煮的,麵包是前天送来的。
他那时候忙著看简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此刻站在柏林街头,被二月的冷风一吹,胃里忽然空荡荡的,饿得有点发虚。
他还没吃午饭。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安静地驶离了,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街道上依然有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提著一兜土豆,有人腋下夹著一卷报纸,有人牵著一条短腿的腊肠犬慢慢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砖面上,像一层泛著淡金色的水。
赫尔站在门廊前,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厅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著深灰色的水磨石,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在机场柏油路上沾的那层薄灰印在地面上,清清楚楚地留了一个脚印。他本能地想蹭掉,但门厅角落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已经端著一块湿布走了过来,冲他点点头,弯下腰把那枚脚印擦去了。
赫尔愣了一下,那人已经直起身来,把湿布收进一只小桶里,朝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赫尔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是扣著的,领口雪白,腰上繫著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前台是一张浅色的木桌,桌面宽大,除了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之外空无一物。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桌后,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条短马尾,穿著素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捏著一支铅笔。
她看见赫尔进来,合上了面前那本翻开的书——赫尔余光扫到书皮上的字,是德文,像是某种工程技术类的教材——然后起身朝他微笑,用英语说:
“赫尔先生,欢迎。
房间准备好了,四楼,朝南,窗户对著施普雷河。“
她递给他一把钥匙。
黄铜的,打磨得发亮,钥匙柄上拴著一小块皮质的圆牌,上面用钢印压著房间號。
赫尔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比他在美国住的那些酒店里的塑料钥匙牌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