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材质普通,毫无灵气波动,蒙尘甚厚,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然而,吸引许清安注意的,是匣內盛放的一卷暗黄色兽皮。
那兽皮的材质非帛非纸,带著一种蛮荒的粗糲感。
他心念微动,隔空轻摄,那捲兽皮便穿透匣盖,轻飘飘落入他温热的掌心。
展开来看,皮色暗黄,边缘已有破损,触手粗礪。
上面以硃砂混合著某种未知的矿物顏料,绘製著一幅笔触古朴、甚至显得有些稚拙的山川地形图。
山脉走向奇诡,水脉分布异於常理。
而在中心区域,更是以浓重得近乎发黑的硃砂,標註出了几个扭曲的、充满禁忌意味的奇异符號。
图侧,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如同虫蛇爬行般的古彝文注释。
这些文字,扭曲盘绕,与中原文字体系迥异。
饶是许清安修行日久,博览群书,识得先秦古文、梵文乃至部分西域文字。
但面对这西南边陲的古老彝文,一时也难以尽识。
只能凭藉图形与少数依稀可辨的、与地理相关的字符进行推测。
那地图所描绘的山势水脉,隱隱指向舆图中西南极边之地——那片被称为“哀牢”的苍茫群山。
更重要的是,兽皮本身散发的那丝浑浊地气,以及图中中心区域那象徵“紊乱”、“禁忌”的符號。
与《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土”秉受地脉浊气而生、所在之处往往“阴阳失调、五行逆乱、磁石倒悬、常理顛覆”的描述,高度吻合!
“哀牢山…”许清安指尖轻轻拂过兽皮上那粗糙的纹理,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穿透这古老的皮卷,直抵那片神秘的土地。
“地脉紊乱,磁石倒悬…是了,混沌初开,清浊未分,其土性厚重而混沌,能扰天地之机,屏蔽灵觉,顛倒五行常纲。”
“此图所载,虽语焉不详,图文朴拙,恐怕正是记录了当地土著口耳相传的、关於那片禁忌之地的异状。”
他心中豁然开朗,如云开见月。
这卷兽皮地图,恐怕是前朝某位胆大包天的官吏,或是深入不毛之地的方士,依据当地土人的敘述绘製而成。
因其文字不通,图画朴拙,所载內容又荒诞不经,故而被朝廷视为无用之物,弃置於这秘阁角落,蒙尘至今。
却不想,今日成了他寻觅“混沌土”的关键钥匙。
正凝神推演间,阁楼之外,极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更鼓,已是四更天时分。
夜,即將过去。
许清安小心地將这卷珍贵的兽皮地图收起,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此物虽未能直接指明“混沌土”的確切藏处,却提供了一个极其明確的方向与至关重要的线索,价值无可估量。
他身形一晃,片刻之后,他已安然立於皇城外御街旁一株千年古树的虬枝之上。
回望那片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沉寂的皇城,飞檐斗拱,勾心斗角。
在微熹的晨光中勾勒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依旧彰显著天家最后的威严与气派。
然而,在他眼中,这片宫闕却更像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陵寢。
正在缓缓沉入歷史的泥沼,埋葬著昔日的歌舞昇平,以及无数未能实现的雄心与不甘的灵魂。
临安,这座承载了他修行起点、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凝聚了半生记忆的城池。
此番归来,故旧凋零,王朝暮气已深。
他於此,终究也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了。
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正在逐渐扩大,染上了淡淡的霞彩。
晨风拂来,带著湖畔芦苇的清新气息,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
许清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將甦醒的城池,眼中无悲无喜,唯有道心澄澈。
既得线索,便当启程。
这江南的杏花烟雨,临安的繁华旧梦,且留与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