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们”，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最后一根足以压垮骆驼的稻草，彻底碾碎了赵源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看著青如许竟然真的要跟眼前这个来歷不明的男人离开，一股混合著被拋弃的巨大恐慌、被彻底忽视的愤怒，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即將彻底失去什么的尖锐预感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想衝上去阻止，想把她从那男人身边狠狠拉回来，想对她说她不是故意要说刚才那些话的，可那该死的骄傲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愤怒，却像最坚固的锁链，將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目眥欲裂。

“青……”秦天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客套，或许是出於礼貌的確认。

“我们走。”青如许不再有任何犹豫，率先迈开步子，朝著电梯口走去，背影挺直，带著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秦天看了一眼僵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赵源，微微頷首，一个无可挑剔的、带著疏离礼貌的示意，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跟上了青如许。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又缓缓合拢，赵源觉得自己被关在了青如许的世界之外，门关上的声音，有时候比爭吵的巨响更令人心慌。

狭小的、密闭的电梯空间里，空气仿佛凝滯，只剩下机械运行的微弱嗡鸣和两人之间无声的、略带尷尬的沉默在沉降。

“抱歉，青小姐。”秦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適的寂静，声音依旧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既不显得虚偽，也不过於沉重，“好像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你们……”他適时地停顿，留下未尽之意。

“不关你的事。”青如许打断他，声音里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將身体的些许重量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仰头看著上方不断跳动的、红色的楼层数字，仿佛那变幻的数字能带走一些纷乱的思绪。“是他……是很多人的观念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卸下盔甲、透一口气的缝隙，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忍住的哽咽，“他就是个木鱼脑袋，我要想靠自己做点事情，在他眼里就是原罪。我努力往上爬，他说你不安分，野心太大；为了业务周旋应酬，他说你有手段，路子不正；你听到了，就连我昨天被骚扰、被欺负，他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是他脑子有病，你道什么歉。”

青如许暗自在心里下决心，赵源我就要证明给你看，我会活得有多精彩。

秦天安静地听著，没有轻易打断，也没有给出没价值的安慰。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倾听的耳朵，和一种包容的氛围。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再次滑开，外面大堂的光线和人声涌入，他才轻声提议，语气自然而不逾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不介意，我们去那边坐坐。”

酒店对面一间雅静的茶楼里，瀰漫著一种淡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让人心神寧定。青如许一直紧绷如同上弦月的神经，才稍稍有了一丝鬆懈的跡象。

秦天招手叫来服务员，礼貌地询问青如许想喝点什么。青如许点了一杯庆市特有的『老鹰茶』，秦天也要了同样的茶，他的动作自然体贴，带著一种良好的教养，不带任何施捨的意味或令人不適的压迫感。

“创业不易，女性创业者更不易。”秦天看著她，目光睿智而包容，像是见过高山也蹚过河流，“不仅要面对市场本身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还要应对各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和额外的、往往带有恶意的『审视』。你很勇敢，青小姐。”他的理解，並非浮於表面的同情，而是一种基於认知的共情，像一股温度恰好的暖流，悄然浸润著青如许那几乎被冰封的心湖。

或许是这空间带来的短暂安全感，或许是累积的委屈找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出口，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吐槽了自己之前遭遇的体系性的不公与天花板，吐槽了刚才赵源那番混帐话背后荒谬却普遍的逻辑，吐槽了这个时代赋予追求独立女性那些无形的、却又无比沉重的枷锁。

秦天一直耐心地听著，目光专注，偶尔在她停顿的间隙，插上一两句点评或提问。他的角度往往刁钻，却能一针见血，並非空泛的安慰，反而顺势给了她一些关於市场细分、资源整合、差异化竞爭的建议，思路清晰，格局开阔，完全不像个对此领域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他的话语温和，却蕴含著一种坚实的力量，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愿意去信赖的安定感。

“很多时候，困境本身，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壁垒，但对少数能闯过去的人而言，反而是护城河。”秦天最后总结道，嘴角噙著一抹洞察世情般的淡然微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浮，只有看透后的从容，“正因为难，能闯过去的人才会更少，而机会，也往往藏在这『难』的背后。青小姐，我看好你。”

他礼貌地伸出右手向青如许发出邀请，“如果以后在资金、人脉，或者任何其他方面有需要，可以隨时找我。”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让对方更容易接受的理由，“就当是……投资一个我认为极具潜力的未来合作伙伴。”

青如许看著秦天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握了上去。

两人聊完，秦天本来打算开车送青如许，被青如许再一次礼貌拒绝。秦天站在酒店门口，看著那个穿著发白牛仔裤、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逐渐缩小，最终被街角的杂货店吞没，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河流。

欣赏吗？確实有一些。青如许身上有种被生活反覆捶打后，依然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光，一种近乎笨拙的顽强。这在遍地都是精於计算、擅长包装的现代职场里，算得上一种稀缺品。尤其是她最后明明受了委屈，明明知道这世道不公却非要去搏一搏的勇气。

“投资一个极具潜力的未来合作伙伴。”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大老远跑来庆市就是为了投资。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一个有强烈企图心、能力不俗且身处困境的女人，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去撕咬，去爭夺。他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或许在未来，就能收穫远超预期的回报。这比投资那些背景光鲜、早已被各方势力標记好的“优质项目”，更有趣，也更具性价比。

至於她那个前夫……秦天脑海里闪过赵源那张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的脸。他们两人一看就不是同一类型。他不需要去评判他们的对错，那是道德家和社会版记者热衷的事。他只是一个潜在的投资者，冷静评估著標的物的抗风险能力和未来增长曲线。青如许显然正处於价值的低谷，而低谷，往往意味著最佳的买入时机。

路边的灯光开始次第亮起，斑斕的光影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青如许和赵源那场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爭执，於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值得玩味的插曲。就像坐在高级餐厅里，偶尔听到隔壁传来杯盘碰撞的脆响，並不会影响他品尝自己盘中餐点的胃口，反而更佐证了此间环境的“静謐”与“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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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进入酒店华丽的大厅，將门外那些为生计奔波、为情爱所困的模糊身影，远远拋开。

这个世界，有人在水深火热里扑腾，就有人在岸边气定神閒地观察，衡量著哪朵浪花值得投入一颗石子，以期收穫意想不到的迴响。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