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没人，成一拉著嫣然，在工厂宿舍的楼梯上，寻找到自己被摔破脑袋的地方。似乎在楼梯一处的墙围上，楼梯角上依稀还有自己溅落的几点发黑血跡。成一用脚掌踩了踩楼梯尖角，硌脚。“小爷这脑袋多硬啊”，可惜这种血溅楼梯的方式，没有一点能炫的地方。

万一自己这一百多斤交待在这里了，不知道算不算工伤。成一还在嘀咕著，因公殉职肯定是没戏了，替领导喝酒大概率也是轻於鸿毛。

“你別再喝了！多悬啊！”

嫣然看著流血现场，比听到成一的敘述更直观，感触也更深，也更揪心。这傢伙喝酒每次都这么玩命，真让人不放心，真怕他哪天喝死，但她没敢说出口。

其实，关於那一天的惨痛教训，最后怕的应该还是成一自己。世事无常，且行且珍惜，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突然就会嗝屁了。

如果人生可以自主抹去一天的话，那天肯定是成一最想抹去的一天之一。

他们这回入厂学习，住的还是去年住的老地方，只是楼层低了一层。即便如此，成一仍感到些许不便。

天气渐凉，有一天上楼梯，成一突然腰部一闪，人一下就直不起腰了。他抱住楼梯，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艰难地爬上楼之后，趴在床上躺了半天，才让他好一些。这是他第一次领略了腰肌劳损的报復。这次腰疼没有一点前兆，突然的酸痛，腰一点劲也使不上。

幸亏嫣然带了热水袋，他连续热敷了两晚，才逐渐好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只是没想到，报应说来就来了。之所以这么早就发作，大概和上海秋冬季节阴冷潮湿有关。

自己还年轻，腰就残了，让他感到心灰意冷。他开始后悔多扛两袋水泥了，也后悔自告奋勇出公差，接著还与副队长比赛扛大米，让伤上加伤，痛上加痛，最后哭的只有自己。

腰好之后，接著就赶上了星期天，成一像放了风一样，急不可待地带著嫣然到市里逛街。

成一去年来上海的时候，虽然没买什么东西，但穷逛了几次。他发现南京路的东西比淮海路的东西要贵，而且两条街商品同质化现象十分严重，价格还是有肉眼可见的差別。

因为要带的行李太多，他们没带什么合適的便装，所以两个人穿著87式常服军装上街了。虽然不方便，但很酷。两个人並排走在大街上，不能挽著胳膊，也不能手拉手。

“刚才又有一个美女看你了！”

嫣然看著成一说。这是他们去年在北京王府井逛街的时候，俩人一起玩的一个梗。

当时马路上有一个漂亮姑娘瞄了一眼成一，被嫣然发现了，她告诉了成一，成一就让她数著，而成一也会替嫣然数著，一路上会有多少帅哥注目。嘻嘻哈哈两个人玩著最无聊的游戏，没想到到了上海，嫣然还记得这个梗。

“是吗？那你就接著数，刚才过去的那个小伙子也在偷偷地看你呢。”

两个人即使不拉手，一个小中尉，带著一个小少尉，穿著八七式合身笔挺的军装，也够拉风的。

八七式军装是呢料混纺质地，因为是为每个人量身定做的，所以十分合体。金色的肩章微微反光，一条红色的槓槓上，搭配著银色的星徽，大檐帽红色帽墙，搭配鋥亮的帽徽。两人军裤又被嫣然用热的搪瓷杯熨烫出笔挺的裤线，像刀锋般锐利。

两个人一样的苗条，瘦瘦高高的，一看就是一对军人情侣，走在南京路上，这排面，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这份绚烂的青春，应该就是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没有之一，青春万岁，只有唯一。

成一穿开襠裤时，就在梦想著这一天！

终於在南京路上实现了，梦想成真，成一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和满足。虽然他俩人之前也在王府井和西单的大街上逛过，但那时嫣然还没授衔，火红的肩章，没有一槓一星养眼。

有时候爱是没有理由的，幼儿园时期种草，那么经过二十年培育，终於在青春时刻绽放成绚丽多彩的花朵。

成一看著嫣然，似乎人生过去所经歷的一切，不论好坏，都是毛毛雨。他整个人都会被嫣然的温柔彻底治癒。当然，这种感觉也许是另一种虚荣，是纯纯粹粹的精神世界。

但这种虚荣，是人生中最天真、最浪漫、也最质朴，又最具诗意的虚荣，只有有过的人，才会知晓其中的韵味。成一最想的就是把它变成永恆。

他不知道那些高尚的人追求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人生这二十多年孜孜以求的是什么！大话是说给领导听的，真话才是对自己的心说的。

成一与嫣然这样並排走在大街上，让他感觉自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人行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穿著並没有太多的时尚气息。很多人还是的確良衬衫和的卡裤子，十里洋场也没比北京王府井大街的人洋气多少。

不过在听到行人操著南腔北调的口音之后，他释然了。这里和bj一样，王府井和西单外地人居多，所以並不能反映出本地人的时髦程度。

两个人穷逛著，想绷著劲儿，不苟言笑，但有点儿难，这样逛街，灿烂的笑容始终洋溢在两个人的脸上。至於彼此的注目率，渐渐地就被两个人忘记了，也懒得数了。

看著各式各样的服装，玲琅满目，他们开始掂量著自己兜里的钱了。

成一看上了一件大领子、浅褐色的呢子大衣，呢子大衣標籤写著“上海第一羊毛衫厂”。他让嫣然试了试，还挺好看，隨意中，不乏贵气、优雅。虽然不如军装好看，但生活中，还是要穿便装的，尤其是离开军营后，才能更隨意一些。

他看了看价签，要一百二十多块，他想货比三家了，再看看。而且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呢，多逛逛也许会有惊喜呢，也说不定。

逛著逛著两个人就都饿了，他们进来一家南翔包子铺，每人要了一碗上海大排面。

即使是坐在餐桌前，嫣然的脸上一直洋溢著喜悦兴奋。上海南京路也是她人生第一次逛。

旁边卖音乐磁带的店铺里，正放著《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优美的旋律让人耳目一新。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知道我在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