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火车上,成一看著站台上,有点儿失落,就这么走了吗?
站台上虽然是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匆匆忙忙赶火车的人,但看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虚无,这么多年的迎来送往中,他想起自己从87年底接到那批新兵开始,到下个月,他们服役也满三年了,他们大部分人都会像自己一样,离开这里,差一个月,没能为他们送行,好像缺点什么。
看著这些战士,从普通老百姓来,他们在军营里歷练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士兵,又从部队復员回到老百姓中去,循环往復,就像一个轮迴。这期间,就像是在人的灵魂深处永久地印上了一个烙印:当过兵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厉害,新兵连的严格训练,起码让他们不会留下什么遗憾、缺失,他们经过了那三个月的歷练,才成为真正当过兵的人。
而自己的生命也在这其中得到了升华,虽然在最后的分列式上,给自己留下了遗憾。不过,在今年夏天总部验收中,临危受命,终於实现了逆袭!完美地弥补了那次缺憾,功成也在我,用我必胜。
人生中邂逅的大部分人中,即使是擦肩而过,分別即意味著永別,虽然大家都不会意识到,但成一此时坐在离开的火车上,他確信,这里的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火车猛地一晃,隨著火车车头的鸣叫,绿皮火车徐徐地驶出,月台上的白底黑字“长春”的站牌,成了他离开的唯一见证,而且再见无期。
火车渐渐地加速,轰隆隆地驶出站台。成一看著窗外逐渐加速倒退的北方原野,那片他倾注了三年热血与隱忍的黑土地,呈现出来的是一片秋天的萧瑟,雾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工业园区的厂房和龙门吊在秋瑟中静静地矗立,从车窗处向后飞逝。
这就像是离自己远去的这个营盘,吐故纳新,流水样的自己,终於走了。而曾经的自己,也曾是那铁打营盘中的一块基石。而这块基石隨著一纸调令,即將如流水一般流淌进未建的营盘,构筑成一块新的基石。隨著基石不断积纍堆砌,又將那里打造成新的铁打营盘!
他下意识地將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混合了黑土与誓言的菸丝盒子。里面混合了黑土地和爱的盟誓,铁皮里藏著的是心,是味道。
他掏出菸斗,没有装填菸叶,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关东烟的余味。因为他离开前,曾去到前朱家窝棚村老乡家买关东烟,老乡说,新菸叶还没烤乾,老的菸叶都卖完了。而且他告诉成一厦门太潮了,关东烟受潮就点不著,那里不適合抽关东烟,所以他放弃了,只把菸斗和菸叶盒子带在身上,也许到了厦门会有当地的菸叶抽吧。
而烟盒里有五区的黑土,有誓言的味道,这一切厦门没有,他需要珍藏,此时他没有打开,而是放在车窗前的小桌子上,与自己作伴。
临走前,他没去和任何人告別,时间紧迫不说,办手续转组织关係,財务借钱,营具归还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四天之內都要办完,有点赶了。
而且道別也没有意义,所有人调离或者转业復员,好像都没有这个环节,能再见自然会再见,而不想再见的,不能见的,就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火车的广播里传来的音乐是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让他想起自己和嫣然在上海逛南京路上南翔包子铺吃大排面时,旁边音像店里录音机里播放的磁带歌曲。
此时,他下意识地敲击著放在车窗前的小桌上的菸丝盒子,不知道嫣然是不是在想自己,自己突然离开,会不会闪了她呢?
这两年聚多离少,已经习惯於时刻相见了,她受得了在营区里,突然的形单影只吗?
想著营区大门口的分別,嫣然的泪水,让他的心始终都揪在了一起。
这种离別的苦涩、隱痛、无望的挣扎与温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被揪扯得七零八落。就像是bj小馆里的炸油条一样,从一团面,在面板上,被撕扯、拉长、摔打,然后再放到油锅里煎炸翻滚…
在测控站办手续紧赶慢赶,最后也只给去厦门的路上留了五天时间,他查了火车列车时刻表,盘算了路径,还是从长春坐直快列车到bj,然后倒车,坐第二天去上海的特快列车,然后从上海再到厦门的直快列车用时最短。铁路距离3200多公里,他要用五天赶到,太紧了!
但军令如山,绝不是口號,而是信条。虽然和平时期,谁也没说过晚到的后果,即使没人强调,但是大家都在默默地坚守著这个底线,10月20日前赶到,这就是基地的命令。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强调。
到了北京火车站,直接到售票大厅排队买第二天到上海的车票。他没有到大厅去找哥哥的朋友小阎,不管他上没上班,他都不想再去担这个人情,出门靠朋友,但在他看来,人情贵如金!麻烦人家,人情需要还的,他不会厚著脸皮求人,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所以他寧可自己排一个小时队,而不去担这份不用自己还的人情。很幸运,他买到了第二天的座票。
买完票,天已黑了,他坐104路无轨电车,路灯下,蓝色的车身,每次都会让他倍感亲切。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父母依然没吃饭,等著他回家吃。看著老妈做的一桌子饭菜,他感到非常的愧疚,一桌子好菜都等凉了。
“我也不是孩子了,告诉你们了不用等我吃饭,你们还这样。”
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满满的感动和幸福,在外面多像个战士,回到家里,在父母面前都是个孩子。
“滚蛋饺子,下车面!赶紧给孩子下麵条去!”
老妈指挥著老爸,老爸看著儿子回来了,也不像平时一样与老伴拌嘴,他和成一打了个招呼,就钻进厨房煮麵去了。
“嗯,我也就只能吃这两样东西了,明早就吃滚蛋饺子了!”
成一每次回家都有回来就不想走的感觉,千好万好不如家好,
“儿子,明早就滚蛋?干什么这么急啊?”
虽然成一在电话里,已经告诉老人调动的事了,但老妈到现在都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被调到那么远的地方。老爸倒是见怪不怪,当了一辈子兵,什么样的调动没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