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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府试

咸丰三年的湘水,在六月初的阳光底下泛著粼粼波光。一艘乌篷船缓缓驶离了兰关镇李公庙码头,向著省城长沙方向驶去。船上载著十余名本次府试赴考的兰关试子,以及他们沉甸甸的期望。

许昌其坐在船尾,看著兰关镇渐渐变远变小,最终隱没在江岸的绿树荫里。三十六岁的他,这是第九次踏上这条府试赶考之路。船家自然是认得他,上船时隔老远就朝他打招呼:“许夫子又去赶考了,这回必然高中了哈。”

这话说得许昌其颇有些不自在,他不知做何回答,窘迫之余只好微微頷首,一径走到船尾,便將目光投向了江面。

眾人別过送行的镇公所官吏、家人和街坊们,船出发了,从兰水拐入湘水后,船头几个年轻试子们高声谈笑著,意气风发,仿佛功名已然在握。他们中最年少的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尚未脱尽稚气,却已带著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诸位同年,此次府试,必是『学而优则仕』之题无疑!”一个青衫少年侃侃而谈,“我研读了近十年来府试题录,发现每三年必有一次出自《论语》此章……”

许昌其闻言微微一笑。他当年何尝不是如此,试图从往届试题中找出规律,结果八次皆空。科举之道,哪有甚么定数可言。

“许夫子参加府试多次,想来是最有经验的,不知有何高见?”忽然有人向他发问。

正自思绪如江水奔流的许昌其抬眼看过来,见是兰关镇上李家的公子李文萃。这少年曾在兰关义学堂读过两年书,后来家里嫌义学堂没有名气,便转而送他去了云潭县城的昭潭书院。

“文章本无体,贵在合题意。”碍於礼貌,许昌其不得不回应,略略一忖后他温言回道,“这位李小兄弟,愚以为猜题不如读书,读书不如明理哉。”

少年们显然对这老生常谈之调不感兴趣,暗暗撇嘴之后又自顾自討论起来。唯有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的瘦削书生默默坐到许昌其身旁,低声道:“许夫子,我这是第三次参考了,前两次皆因紧张而发挥失常,不知可有法子静心?”

许昌其识得这少年书生,乃是叫作唐今春,只见他手指微微发抖,確实是颇为焦虑紧张,不禁想起自己第三次赴考时的情形。那回他夜不能寐,进入考棚后头脑昏沉,文章写得一塌糊涂。

“唐小友可知为何船行江中而能稳?”许昌其不答却反问道。

少年茫然摇头。

“因船有压舱石。人心亦需压舱之物,不为风浪所倾。”许昌其缓缓道,“你只当科举是试金石,却不知它更是磨刀石。中与不中,学问总归是自己的。我前几次也如你一样,紧张忧虑,后来就习惯了,明白了紧张也没用。。”

少年若有所悟,神色稍安。

晌午时分,船家升起小灶,为眾人煮麵。麵条粗糲,只撒了些盐和葱花,就著咸菜猫鱼,试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许昌其却无甚胃口,只略尝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江风渐起,吹动他几缕微白的鬢髮。考了十二年八次了,他在这条水路上已往返了十六回。每一次去时都怀揣希望,归时却满载失望。妻子甘氏最初还到码头来迎他,后来便不再来了。她不想见他落第后的颓唐模样,还有乡邻们的背后嘲讽。

“许先生这次必能高中。”李文萃拿著本书走到船尾,语气诚恳,“我爹说,许夫子学问是极好的,之前只是差了些运气,时运未到,而今九极运来自是能中的。”

“借李小兄弟吉言,我也希望如此啊。九九归一,我就怕一切又要重来,唉。”许昌其苦笑,兰关镇上人多是这般说,表面是安慰,实则藏著怜悯或看火功(兰水一带俚语,看火功就是看笑话的意思)。就连学堂里的蒙童,有时也会好奇地问:“夫子这般有学问,为何不是秀才?”

他无法向孩童解释,科举不只是学问的较量,更是社会关係、財力、心性、时运乃至身体的考验。他亲眼见过才学出眾的试子因考场一病而功亏一簣,也见过资质平平者因合了考官眼缘而上榜。

许昌其长嘆了一声,李文萃不知再说些什么,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各自看书看山水。

行了一阵,船只驶入象石滩河湾处。湘水在一座赭色岩石山崖下流过,此处山回水转形成一大涡漩险滩。山水相接处更突兀独立耸出一巨石如大象垂首汲水,长鼻探入江中,脊背隆起,苍苔斑驳的形体酷似大象,故而称为象石。此处洄水河滩便叫做象石滩,乃是千里湘江水流最是湍急的河段之一。船行至此须得万分小心,迴旋的水浪拍打船身,船体摇晃不已。几个年轻书生面色发白,紧抓住船帮。许昌其却安坐如常——十二年顛簸,他早已习惯。

“看!岸上有丧葬队伍!”忽然有人指著江岸叫道。

眾人望去,果见一支出殯队伍沿江而行,白衣素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书生们纷纷避目,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唯有许昌其静静看著,忽然吟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死有命,功名在天,又何须忌讳哉。”

他这番话仿佛有镇定之力,船舱內气氛缓和下来。

那个瘦削书生唐今春好奇地问:“许夫子信命乎?”

“呵,吾信也不信。”

许昌其目光悠远,“信的是努力未必有果,不信的是不努力必无果。八次落第,令吾明白了一个道理:尽人事,听天命。”

日影西斜,船过昭山,驶过兴马洲、鹅洲,便远远望见猴子石了。猴子石,亦如兰关镇象石一样,是一块猴子状的巨石,孤零零的杵在湘水河中,与右岸山体在水下相连。看到猴子石,便知到长沙了。

暮色四合时,船泊在杜甫江阁前面的水西门码头(此杜甫江阁並非后世之杜甫江阁,乃是一座相传杜甫曾夜宿过的江阁)。试子们进城自寻落脚客栈,船家泊船做饭。这一趟兰关试子们雇了来回,他要在此等候三四天,待试子们考完放榜后再载他们回返兰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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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后天才开考,许昌其为了节省一天住店钱,和船家打了商量,想在船上住一宿,有钱赚还有人相陪,船家自然乐意。

夜幕吃罢晚饭,许昌其在杜甫江阁左近转悠了一阵后便返回船舱內温书,朗朗读书声隨江风飘散。油灯下,他翻阅著《孟子》,这些文字他早已烂熟於心,此刻读来却不是为备考,而是求一份心安。

“许夫子还不歇息?”船家过来添灯油,隨口问道。

“吉师傅行船多少年了?”许昌其放下书本,和吉姓船家聊起天来。

“整整四十年嘍!从十四岁起我就在这湘江上討生活了。”

“那可真是有蛮久了,吉师傅可曾厌倦?”

“厌倦?”船家吉师傅笑了,“江水日日相似,却日日不同。你看那岸上灯火,每夜都有明灭;看这天上星辰,四季都有轮转,哪会厌倦呢?”

闻言,许昌其心中一动。不想这操舟泛浆之劳苦老叟竟能说出如此诗意哲理之言,殊为难得。是啊,他九次赴考,每次看似相同,实则心境都在变化。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焦虑,再到如今的平静,科举之路早已不仅是功名之途,更是修心之道。

次日清晨,就著江水梳洗罢,许昌其进了省城,踅摸著来到贡院考场外,已经聚集了许多应考的试子。很多人面露紧张神色,有人反覆检查文具,有人还在摇头晃脑背诵经书,有人静坐发呆,也有人闭目养神。

“许夫子!”许昌其正自顾盼间,忽闻有人唤他。

回头见是朱秀才朱春华,那个四年前府试考取秀才后便在云潭县衙做事的兰关兰桥乡双桥埠村老乡。他身著绸衫,手摇摺扇,与周围寒素书生形成鲜明对比。

“果真是许夫子!”朱秀才笑道,“我道今年必定还能见到你,,这是第九次了吧,想来这次许兄必能高中咯。”

许昌其淡淡点头:“朱兄別来无恙。”

“无恙无恙,”朱秀才声音略显提高,“我只是来省城办差,听说今年府试人数又增,想著必定能遇见一些个兰关老乡,刚才远观背影似是许兄你,这才唤了一声。许兄这份恆心,当真令人佩服啊。”

几个路过书生闻言窃笑。许昌其面不改色,只道:“恆心不敢当,只是笨鸟迟飞,勤以补拙而已。”

朱秀才討了个没趣,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別过。许昌其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无波无澜。九年磨礪,他早已学会不因讥讽而动怒,不因怜悯而自卑。

看罢考场,许昌其去寻客栈,他特意选了一处僻静小巷里的客栈。掌柜见他是个年长书生,瞭然道:“先生选择我家是没错的,小店虽简素,却胜在清静,適合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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