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水立哥你给讲讲,我好想听。”
於是张水立便在席间说起了岳州战事,眾人听到精彩处很是欢欣,听到惨烈处又不免紧张伤怀。一顿饭热热闹闹的吃到申时半方才散场,子车樟也有点喝高了,他和张水立两个人攀肩搭背地踉踉蹌蹌,子车武把他俩挨个送回了家。
回来的头两天就这样在喝酒中度过了。
傍晚,张水立一家刚吃过晚饭,陈元九匆匆赶来了。
“看你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又这么急著来找我,怕不是来请我喝喜酒的吧?”寒喧过后,张水立打趣道。
陈元九搓著手,难得地有些靦腆:“嘿嘿,还真被你说中了,后天初十我成亲,请你过来喝喜酒。”
原来陈元九的父母趁他这次探亲长假,正好给他把婚事给办了,新娘正是他投军前就订了婚的邻村姑娘杨秀红。
“行,”张水立为他高兴,“后天我一定到,捌生哥请了没?”
“请了,昨天托人捎信去了。”
……
七月初十,西洲坪清水塘陈元九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陈家的喜宴办得热闹,亲戚朋友都来了,因为陈元九是湘军队官,乡长和村里保正也来贺喜。张水立是和子车英的五堂兄子车仑一家结伴同行来的,子车仑堂客陈三妹是陈元九堂姐。
新娘杨秀梅身段苗条,披著大红霞帔,戴著红盖头,陈元九穿著大红喜服,牵著新娘子的手拜堂,陈元九爹娘坐在高堂接受一对新人的拜礼,笑得合不拢嘴。
张水立看著袍泽兄弟新婚幸福的模样,心中很是为他高兴,羡慕之余又有些自伤,也有成家的想法了,只是不知自己的堂客人在何方。
喝完陈元九的喜酒,刘捌生邀请张水立去他家,张水立答应了,於是便没回兰关,喝完喜酒径直和刘捌生一起回去。
在昭陵滩坐船到龙船港,花萼乡方山冲路绕,两人走了大半天才到刘家。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屋后竹林掩映,门前池塘水平如镜。
刘捌生的娘亲正在院中劈柴,见到儿子带了客人回来,连忙张罗著去泡茶。
听到外头响动,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孩子从屋內走出,正是刘捌生的堂客芸娘。听了自家男人介绍,她忙向张水立见礼,怀中的孩子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人。
张水立忙回了一礼,不敢受嫂子礼敬。
“这是方嶢,”刘捌生从堂客手中接过孩子,眼中满是疼爱,“我投军走时刚出生才几天,如今都会笑了。”
张水立逗著孩子:“像你,虎头虎脑的。”
刘母从厨房端出茶水,老人家头髮半白,精气神却好。“伢子,喝茶。多谢你在军中照顾我家捌生,他在信里提起过你和那个陈元九伢子。”
“伯母客气了,袍泽兄弟之间互相关照是应当的,何况我们还是同乡。”
一番寒喧之后刘母和儿媳芸娘烧火做饭,刘捌生去对门湾里把发小文山牛还有两个堂兄都喊了来陪客吃酒。平时家里农活多是搭帮两个堂兄和发小文山牛帮忙,別看文山牛跛著一条腿,但他干农活还是蛮麻溜的。
刘捌生杀了一只鸡,家里有鱼,菜园里有新鲜青椒豆角等蔬菜,刘母炒菜很有手艺,那味道直叫一个好,配上自家酿的米酒,晚上团团围坐一大桌十几个人吃得很爽。
饭后喝茶,堂兄两家和文山牛回去了,张水立宿一晚明早再回兰关。晚上月光如水,刘捌生燃了艾草樟树叶驱蚊虫,陪张水立坐在院中说话。
“打完仗,我想回来买几亩田,”刘捭生望著对面垄里夜幕下的稻田,“让方嶢好好读书,將来莫说科举,起码也能找个好差事,不必像我一样跑江湖又当兵的,奔波又危险。”
张水立惊讶於刘捌生的转变,在军中,他从不谈论未来,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打仗。“兄弟,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嫂子的想法?”
“我自己的想法,当然我堂客也是这个意思。”
“这很不像你的性格,你变了。”
“嗯我也觉得自己变了,打了这几场仗下来,我有些厌倦战爭了,只希望这场战爭能早点结束才好。”
张水立同感的点头,“我比你投军早了一年,深有同感,只是长毛不灭战爭不会自己结束的,还得靠曾大人和我们手中的刀枪才能结束它。”
“这倒也是,就像戏文中唱的『以战止战』一样。我家这么个情况,也幸得我当了兵,咱湘军每月足餉,我在军中也没有什么花销,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靠著这份餉银,即便不种田,我娘和芸娘母子俩也能生活得很好。”刘捌生喝了口茶,转换了话题,“芸娘很贤慧,帮我娘持家过日子是把好手。”
“看得出来,嫂子是个极贤慧的女子,兄弟你真有福气。”
“嘿嘿那是,你以后也会娶到一个好堂客的。”
“希望吧。”
……
次日早饭后,张水立告辞,刘捌生把他送到龙船港上船才打迴转。
回去的路上,张水立思绪万千。战场上的刘捌生状如猛虎令敌人胆寒,回到家中的他却是个极孝顺的儿子、体贴的丈夫和舔犊的父亲。刘捌生变得嚮往平淡的生活,自己又何尝不是。
是的战爭改变了他们,变得或许不再豪情壮志,却未能改变他们对平凡安寧生活的嚮往。
回到家中后,第二天清早张水立陪著父亲出船打渔。
晨光微露中的兰江和湘江两岸风景美如画,岸芷青青,树木葱蘢,白鷺水鸟惊起掠过水麵,江风凉爽扑面,渔歌从远处传来。张水立划著名船,父亲在船头撒网,一如他少年时的光景。
“立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爹打渔吗?”张阿什笑道,“那年你才八岁,非要帮我拉网,结果被网中大鱼拖下水了。”
张水立也笑了:“哈哈记得,那条横鱤鱼有上百斤,比我当时重多了。”
谈笑间,父亲手中网落网起,这一网沉甸甸的,收穫颇丰。
江风拂面,带著水草的清香,也带著回乡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