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阳光如流火,暑气蒸人。江南省的盛夏天气,確实恼人。即便坐在阴凉处一动不动,身上也会冒汗。一日不洗个七八次澡,不用冷水冲个五六回,是不舒服的。江南的冬天,冷死人;江南的夏天,热死人。这糟糕的极反天气,北省人是受不了的。
这不,晌午时分,一个自徐州萧县流落到此的汉子,在义学堂问路时因中暑而昏倒在学堂门口。山长欧阳攻玉令人掐其人中亦不管用,急忙让旷行云去一总正元堂请余正元大夫来救治。
余正元听了旷行云初略讲述后,背著医箱急匆匆地来到义学堂。
“余大夫,此人路过学堂问路时晕倒,有劳余大夫將其救转,否则於我学堂声名有损,辛苦余大夫了。”欧阳攻玉朝余正元拱手一礼。
余正元回礼:“欧阳山长言重了,医病救人,乃我医者本份,不辛苦的。”
说完,余正元便仔细察看起晕厥在地的汉子的情形来。
见余正元察看了一番,九夫子许昌其在边上问道:“敢问余大夫,他这是何病?”
“此乃阳暑之症。幸赖发现及时,救治还来得及。请找一个条更来,先给其刮痧。”余正元说道。(条更,音“条根”,长沙府方言,就是瓷汤勺的俗称)
欧阳攻玉忙命人去厨房拿了一个条更过来,余正元接过条更,开始对晕厥汉子刮痧。两手腕內侧寸关尺处,喉咙,胸口,后颈根,背心处都一一颳了痧,各处刮至见红泛於黑方止。
刮完痧,见晕厥汉子不见起色,余正元从医箱里取出银针,让人从厨房取来开水,烫过之后,以银针刺其十宣穴。又让人以井水浸湿毛巾,拧掉水之后叠敷其额上。刮痧,针刺,冷敷,连番之下,片刻功夫晕厥汉子便甦醒了过来。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同时对余正元大夫之医术大为佩服。
“多谢大夫救治之恩!多谢各位先生!”
晕厥汉子醒过来明白情形后,向余大夫和欧阳攻玉等人鞠躬致谢。
余正元说:“勿须多谢。救死扶伤乃医者应有之义,你这暑症来得急,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想来是你初来乍到不適应江南之高温湿热,又兼喝水过少,方才晕倒。我再给你开一剂白虎汤,煎服喝个三日便好了。还有,本地高温暑热,每天务必要多喝水。”
“多谢大夫!”晕厥汉子再次鞠躬。
余正元写了一剂方子交与那汉子,收拾医箱,和山长欧阳攻玉等人打了个招呼,便自回去了。
目送余大夫走远,欧阳山长命人取了凉茶来,让那汉子喝。那汉子也不推辞,“吨吨吨”地连喝了三大碗,咂咂嘴,这才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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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其喝完凉茶,欧阳山长这才问道:“请问客人来自何方?问路去哪里?”
“回稟先生,我叫徐怀云,徐州萧县人,家遭洪水,一路南来欲投奔族叔公徐举人,不想天气酷热竟昏倒於贵学堂门前,添此麻烦,徐某心中惭愧。先生又施以援手,请大夫救我,徐某感激不尽。”这个叫徐怀云的汉子说罢,朝欧阳攻玉长身一礼。
“徐举人?你说你投奔徐举人,哪个徐举人?大名叫什么?”欧阳攻玉听他说找徐举人,心中一动,不由问道。
“我族叔公徐文藻,年轻时曾在睢县当过一任知县,那时我祖父尚与其见过一面,后来族叔公告老还乡回了云潭县兰关老家。七年前祖父去世,只留了个祖上地址与我,今番遭难,又是洪灾又是捻匪作乱,家乡已破,无处託身,只好一路逃难来兰关欲投奔族叔公。”徐怀云说道。
“徐文藻公,原来你是徐老举人的族侄孙,徐老是我们兰关名人,无人不识。”欧阳攻玉手指著九夫子许昌其道:“这位许夫子便是徐老的同村邻舍,少时还是徐老的学生,同住南岸徐家湾村,一会儿你隨他一起回去吧。”
徐怀云谢过欧阳山长,转而又朝九夫子许昌其行礼,“许夫子好,有劳你了。”
“无事,同个路而已,不值一提。”许昌其拱手道,“正好我今日要带一同事去拜访徐老,你便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谢过许先生。”
申时末,徐怀云跟著九夫子许昌其、谭继洵二人同往南岸徐家湾村。
三人在李公庙码头乘渡船过了兰江,在南岸码头上岸后,站在河堤上望去,一片沃野田园,溪渠阡陌,水塘星布,村中鸡犬之声相闻。徐家湾在一脉山丘弯中,前有溪流蜿蜒流过,后枕茶山竹林,依山傍水,绿树掩映之间屋舍相连,好一处江南农村风光。
徐老举人府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老僕引三人穿过前庭,但见一位白髮老者正在院中池塘前的石阶上餵鹅。老者身著青色直裰,精神矍鑠,正是徐文藻。
“昌其携友来访,有扰老先生清静。”许昌其上前行礼。
徐文藻放下手中食饵,笑道:“昌其来的正好,昨日刚得新茶,正愁无人共品,且到客堂敘话。”
“幸甚。徐老,请容我给您老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前日与您说起过的谭继洵贤弟。”
谭继洵忙躬身一礼:“晚生谭继洵拜见徐老,叨扰了。”
徐文藻爽声一笑:“谭先生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令人敬佩。”
徐怀云见徐文藻看向自己,不待许昌其介绍,连忙上前行了一个大礼,喊道:“叔公大人好,小子徐怀云拜见叔公!”
徐文藻一愣,细瞧其貌似有几分眼熟,“你喊我叔公,那你是?……”
“叔公,我是您堂兄徐文江之孙。”徐怀云说道。
“哎吔,你是文江兄之孙,快快请起。徐州至此两千里之遥,怀云你是如何到来的?”
“叔公,是这样的……”接下来徐怀云便把自家情况一五一十都给徐文藻讲了一遍。徐文藻听罢唏嘘不已,急忙召来管家让其带徐怀云下去好生安顿,晚上再敘话。
徐怀云去安顿后,三人在书房落坐,有下人奉上香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