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云端起早就准备好的米酒,走到供桌前,將酒缓缓洒在地上,同时念道:“列祖列宗请饮杯酒,保佑子车氏子孙平安顺遂。”
接下来是“问卜”环节,这是子车武最感兴趣的部分。只见法元道长取出一对卜筊,那是两块半月形的木块,一面平,一面凸。
“哪位祖人有话要交代?”法元道长面向牌位问道。
他掷出卜筊,两块木头落地,一平一凸,是“圣筊”,表示祖人认可。
“祖人有话说,”法元道长转向子车云,“族长请问。”
子车云恭敬地问:“列祖列宗在那边可好?”
卜筊落地,双面皆平,是“笑筊”,表示祖人笑而不答。
子车云又问:“子孙可有做得不妥之处?”
这次是“圣筊”。
眾人面面相覷。子车云沉吟片刻,继续问:“是不是祠堂修缮之事拖延了?”
“圣筊”。
子车云鬆了口气:“子孙明白了,秋收后立即动工。”
接下来几个问题,都是关於家宅平安、子孙前程的。轮到子车武时,他鼓起勇气问:“祖人,我明年想去投军打长毛,可否?”
卜筊落地,竟是双面皆凸的“阴筊”,表示反对。
子车武愣住了。田禾花说道:“小武,祖人是怕你年纪小。”
法元道长却眯著眼看了看卜筊,道:“再问详细些。”
子车云接过话:“祖人反对武伢子出门,是时机不对,还是去处不对?”
“圣筊”,表示时机不对。
“那后年可否?”
“圣筊”。
子车武鬆了口气,向著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问卜结束,开始烧纸衣纸钱。这是今晚最壮观的环节。来的子车氏各房,每房都准备了一大袋金银纸折的元宝和纸衣,上面写著祖先名讳。
在院中空地上,堆起了一个纸钱堆。法元道长诵经后,子车云点燃了纸堆,火焰顿时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院落。所有人都注视著那跳跃的火焰,看著祖宗的“財物”在火中化为灰烬。
子车武看著那熊熊火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的话:“火是媒介,能沟通阴阳。咱们烧的东西,祖人在那边真能收到。”
“爷爷你怎么知道他们收到了?”年幼的子车武曾问。
祖父指著火焰:“看火色,红中带金,就是祖人欢喜;要是冒黑烟,就是祖人不满意。”
今晚的火色金红,偶尔有火星噼啪炸开,向上飞旋,法元说那是祖人欢喜的表现。
纸钱烧毕,已是亥时。法元道长做最后的送祖仪式。他摇动法铃,诵念送祖文,表示祖人已享用祭祀,该返回阴司了。
“送祖归去,保佑家门兴旺,人丁平安——”
做完法事,供桌上的饭菜这时才能撤下,但要先放在厨房,第二天才能吃,表示与祖同食。
大门完全打开,夜风涌入,带著些许凉意。
送走法元道长,收拾完毕,已是晚上。各房兄弟陆续告辞,子车武被堂兄子车桂留了下来,两人年纪相仿,子车桂大三岁。
晚上,子车武躺在竹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推了推身边的子车桂:“桂哥,你相信祖人真的回来了吗?”
子车桂翻了个身,“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小时候有一年接祖,供桌上的酒明明没人动,第二天却少了半杯。”
“会不会是蒸发了?”
“冬天也这样。”
“还真让人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吧,我当时也不敢相信。”
“桂哥,现在去神堂看看不?”
“不去,大晚上的怪嚇人,睡吧小武。”
“好吧,”
子车武还是睡不著,他仰躺著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老宅的院墙上,仿佛镀了一层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梦中仿佛看见一群穿著古旧衣裳的人围坐在供桌旁,安静地吃著饭菜。其中一个老者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面容竟与神龕上始祖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次日清晨,子车武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查看供桌。桌上的饭菜依旧摆放著,只是那碗百合,明显缩小了一圈。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大伯母田禾花已开始收拾碗筷。
“伯母,这百合......”
田禾花笑了笑:“祖人享用了,剩下的咱们中午吃,吃了祖人剩下的,能得到保佑。”
子车武不再说话,只是帮著收拾。当他端起那碗百合时,仿佛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微风抚过他的脸庞。
他回头一看,只见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安静而神秘。
这一刻,子车武忽然明白了——接祖接的或许不是真的鬼魂,而是一种记忆,一种传承。先人们並没有彻底死亡,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只要还被记得,就从未真正离开。
就像这老宅,就像这姓氏,就像每年七月半的仪式,连接著过去与现在,提醒著活著的人:你从何处来,当归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