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第二个清晨,子车武昨晚没睡好,天还没亮,他就早早地起床了,在灶屋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隨便咕嚕了几下算是漱了口,穿上汗衫子便去了伏波岭。
这两日来,范老翁的问题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是否要接任守庙人一职,终生守护那面神秘的阴阳镜?
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鸣唱,岭上的空气清新,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子车武如往常一样在庙前空地上练起了拳脚,一招一式呼呼喝喝,虎虎生威。
一趟拳练罢,朝阳已从远处地平线兰江水面上升起来,將金色的光芒洒在粼粼的江面,闪闪发光。子车武收势吐纳,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厚重的庙门。
奇怪,今日范老翁怎么还没开门?
往常这个时辰,范老翁早已打开庙门,或是清扫庭院,或是倒掉香炉里的香灰,要么就拄著拐杖与晨练的子车武说上几句话。可今日,子车武都晨练完了,庙门依旧紧闭,院內静悄悄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子车武心中隱隱不安,寻思范老翁是不是睡晚了还没醒,再等一阵看,於是他又接著锻炼了起来。半个时辰后,太阳渐渐升高,庙门依然没有动静。这种反常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庙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范嗲,范嗲开门?你起来吗?”子车武对著门缝喊道。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树上的鸟叫,还有庙堂里面的回音。
子车武加重了拍门力度,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迴荡:“范嗲,你在里面吗?范嗲在吗,答应我一声咯。”
依然是一片寂静。
拍了半晌没一点反应,一种不好的感觉忽然升上心头。范老翁已是九十岁高龄,一个人独自居住在庙里,若是突发急病那……那也说不定。
子车武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绕到庙后,找到一棵离围墙最近的树爬了上去,然后踩在一根横枝上,蹲身一跃便跳上了围墙。
子车武利落地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庙內。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平日里范老翁精心打理的花草有些凌乱,一盆兰花被打翻在地,泥土撒了一地。
“范嗲!”子车武边喊边快步穿过后院,推开正堂的侧门,直奔北厢范老翁的臥室。
臥室门虚掩著,子车武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范老翁倒在床边的地面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范嗲!”子车武扑上前去,轻轻扶起老人。
范老翁的身体尚有温度,但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子车武將他平放在床上,急切地呼唤著,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心口,用尽了他所知的一切急救方法。
“范嗲,您醒醒!醒醒啊!”子车武声音颤抖,双手不停地揉搓范老翁冰凉的双手。
良久,范老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眼皮微微颤动,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神,艰难地聚焦在子车武脸上。
“小……小武……”范老翁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楚。
“范嗲,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子车武急切地问道。
范老翁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东边方向:“你去……去磨山,叫磨山道人……快来……”
“磨山道人?”子车武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是去叫磨山道人来吗?”
范老翁微弱地点头,气息更加急促:“是的,告诉他,范十三请他……速来……”
范十三?
子车武从未听过范老翁的本名,此刻也来不及细想,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范嗲你要撑住啊。”
他细心地將范老翁安置好,盖上被子,又倒了碗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匆匆衝出庙门。
下山之后子车武几乎是一路飞奔,早上的兰关镇已经甦醒,街上有早起的摊贩正在准备生意,见到子车武如此匆忙,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武伢子,打飞脚朋,这么急去哪啊?”(打飞脚朋,兰关方言,就是飞快地跑之意)
子车武头也不回,一路飞奔。
磨山位於兰关镇东边约十里处的兰江边,山势不高,但因山形如磨盘而得名。端午节子车武因为淥口水晶棺一事来过一次磨山,所以驾轻就熟。
十里路程,子车武不敢停歇,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太阳越升越高,灼热的光芒炙烤著大地,但他担心范老翁怕他撑不住,一直跑到磨山脚下不歇气,他顾不上喘息,沿著熟悉的山路向山顶的道观奔去。
磨山道观比伏波庙要简陋得多,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门敞开著。子车武一阵风样衝进院內,只见磨山老道人正在院中晾晒草药。
“道长,范嗲不行了,他让我来喊你过去。”子车武弯著腰,手撑在双膝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武你说什么?”
磨山道人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但一双眼睛却明镜如水,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看著子车武问道。
“范嗲今早突发急病摔倒在床下,现在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他让我来请你老人家过去。”子车武急切地说道。
磨山道人这下听明白了,他神色一变:“范十三病了?”
“我也不知道,今早我发现他昏倒在床下,醒来后让我立刻来请道长。”
磨山道人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进屋內,取出一个药箱背在身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