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兰关二百多里远的瀏阳,山野的寒风格外寒冷,吹得人直缩脖子。年前腊月二十八那场大雪,將谭家老屋的青瓦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掛著长长的冰稜子,在寒冬的阳光下闪著清冷的光。
刚过上七,谭继洵端著药碗,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屋里陶火炉里的木炭燃得正旺,开了扇小口的窗户却驱不散屋里那股子中药味。毛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呈病容,听见门响微微睁开眼看了过来。
“实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老夫人的声音很低。
“申时了,娘该吃药了。”谭继洵坐在床边,小心扶起母亲,一勺勺餵著汤药。药汁顺著老人嘴角淌下,他忙用帕子擦拭。
两岁半的谭癸生摇摇晃晃跑进来,扒著床沿喊:“奶奶吃药药,病就好了。”孩子天真的话语让毛老夫人露出一丝笑意,她颤抖著手想摸孙儿的头,谭继洵怕娘冷,忙把她手塞回被窝里。
徐五元捧著热水盆进来,见状连忙抱起儿子:“癸儿莫吵奶奶休息。”大儿癸生才两岁半,她现又有了身孕,不过才怀上不久,干活不碍事,她利落地拧了热毛巾为婆婆擦脸。
“堂客,我这半年不在家,辛苦了你了。”谭继洵望著徐五元,满心生愧。
徐五元浅笑道:“侍奉婆婆是儿媳应该做的,当家的,眼看就要开学了,娘病了,你还去兰关教课吗?”
毛老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谭继洵忙为娘抚背。待咳喘稍平,老人攥住儿子的手:“实儿……莫,莫担心娘咯。”
“娘莫操心,放心养病咯,孩儿自有分寸。”谭继洵温声安慰,心中却是自有主意。
侍奉娘亲睡下后,谭继洵夫妇回房,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待堂客徐五元睡下,夜深了,谭继洵仍无睡意,他独坐书桌前。窗外北风呼呼地吹,他提笔欲写封信,却久久不能落墨。
“夫君怎还不歇息?”徐五元不知何时醒了,披衣起床,將一件棉袍搭在丈夫肩上,“可是在为娘的事烦心?”
谭继洵长嘆一声,將堂客揽到身旁坐下:“娘的病不是三两日能好的,兰关那边……只怕是去不成了。”
徐五元沉默片刻,轻抚夫君的手背:“欧阳山长待你甚厚,若突然辞馆,確实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可……”
“忠孝难两全啊。”谭继洵望著跳动的灯花,“《礼记》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娘臥病在床,你又有孕在身,我若远赴兰关,岂当人子人夫?”
“夫君言重了,”徐五元忽然想起一事:“前日听村里人说,西王村王家祠堂正要聘一个塾师,离家近,夫君不如去试试?”
“西王村?嗯,那倒是可以考虑。”谭继洵点头,“西王村不远,五六里地,可以顾上家,”他顿了顿,“为了娘和你,我去试试。”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话。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惊醒了睡著的癸生。孩子揉著眼睛坐起,懵懵地望著父母。
谭继洵走过去轻抚儿子躺下,轻拍著棉被:“癸儿,好好睡吧。”
癸生搂著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讲故事,我想听故事。”
“好,癸儿乖,爹给你讲故事咯。”
……
正月初十六,毛老夫人的病情变得加重,咳嗽得更厉害了,谭继洵连忙请来郎中,大哥谭继升闻讯也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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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年事已高,这场风寒来势凶猛,需好生將养。”郎中开了新方子,又嘱咐道,“切记不可再受凉,情绪也不可激动。”
送走郎中,兄弟俩皆面有忧色。谭继洵六岁丧父,是长兄和寡母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十分敬重大哥。
“哥,你回去吧,有我在陪著照顾娘,不会有事的,你回去休息吧。”
谭继升欲言又止,点点头,“好吧,你照顾好娘,有事过来叫我。”
目送大哥走后,谭继洵在院中呆立良久。寒风吹动棉袍衣角,他却浑然不觉。母亲的病容、堂客的辛苦、幼子的依恋,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夫君,外面冷,”徐五元走来唤他,“回屋吧,娘方才还问你去哪呢。”
臥房里,喝完药毛老夫人精神稍好些,正垫著枕头靠在床头小口喝白米粥,见儿子进来,她虚弱地招手:“实儿来,坐这陪娘说说话。”
谭继洵在床边坐下,毛老夫人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嘆声道:“我儿瘦了,为娘这病忧心的。”
“娘莫多想,孙儿蛮好的,您好生养病要紧。”
毛老夫人摇头:“娘知道,你心里记掛著兰关义学堂,欧阳山长待你恩重,你还是回去任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