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黑暗世界都在发颤。
不是黑暗怕了。
是黑暗——怒了。
金甲猴子的脸在同一瞬间裂开。
不只是它。
所有环绕石猴的“失败者”们,脸上那层温和释然的皮囊同时碎裂。
皮囊底下的东西让石猴头皮炸了。
那是一张被怨毒和恐惧拧到变形的鬼脸。
眼窝深陷,嘴角扯到耳根,牙齿黑成一片。
不是笑。
是疯。
“不许碰——”
金甲猴子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像指甲刮铁皮:“不许你碰那个声音!”
它扑了过来。
所有的“假猴子”在同一刻扑过来。
灰白色的身体在衝刺的途中炸裂,化作千万根参差不齐的利刃。
每一根都带著“否定”的灰气。
每一根都衝著石猴的要害招呼。
噗。
第一根刃没入他左肩。
噗——
紧接著是数不清的入肉声。
石猴的身上同时炸开十几道口子。
猴血飞溅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
疼。
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没往后退。
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伤口。
因为他看到了。
就在所有“假猴子”形成的包围圈正中间。
就在那些利刃风暴的最中心。
有一个东西在亮。
不是赤金色。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淡的光。
像一盏搁在窗台上忘了吹灭的灯。
石猴的眼珠子定在了那里。
他的腿动了。
不是跑。
是往里冲。
往利刃最密的方向冲。
噗——又一根刃划过他的脸。
左眼上方裂开一道口子,血顺著眼眶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拿手背一抹,没抹乾净,红的糊成一片。
不管了。
继续冲。
肩膀上被削掉一块肉。
肋骨处传来断裂的声音。
后背上不知道被捅了几下。
“停下!”
那个属於黑暗的声音在咆哮。
石猴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东西。
那道安静的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终於看清那是什么。
一杯茶。
一杯凭空浮在虚空中的茶。
白瓷杯子,小一盏,里面的茶水是冰冷的琥珀色。
不冒热气。
不散茶香。
就那么安静静地浮在那里。
像等了一万年。
石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被血呛住的声响。
不是话。
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空白一片,被抽乾了记忆,连“师”这个字都只剩半个音节。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骨头知道。
他的血知道。
那杯茶是他的。
是有人泡好了搁在那儿等他回来喝的。
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茶都凉透了。
那个人还没收走。
还在等。
“不——要——碰——”
黑暗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恐惧。
利刃风暴加剧了十倍。
石猴的右臂被划出一道见骨的深创,手指差点握不住。
还有三尺。
就剩三尺。
他的腿迈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
是被抱住了。
低头一看,三四只“假猴子”残存的上半身缠在他的左腿上,牙齿咬进他的膝盖骨里,死活不鬆口。
石猴拽了两下,拽不开。
那些东西像焊上去了一样。
他没犹豫。
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猴牙嵌进自己的大腿肉里。
咬穿了皮。
咬穿了肌肉。
咬到了骨头。
嘎嘣。
骨断的声音比挨刀还难受。
石猴闷哼一声,连皮带肉地把自己的半截小腿从膝盖处撕了下来。
断腿和缠在上面的“假猴子”一起砸落进黑暗。
血喷了出来。
他不管。
靠一条腿撑起身体。
跳了出去。
最后一步。
手伸出去。
五根血糊糊的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
碰到了。
指尖触到瓷面的那一剎——
“啊啊——”
所有“假猴子”的残骸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是愤怒的叫。
是害怕的叫。
是那种被什么从根子上击溃了的、不甘又无力的哀嚎。
灰白色的碎片像飞灰一样在虚空中翻卷了一瞬。
然后消散了。
乾净。
一点渣都没留。
黑暗退了。
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安静了。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石猴跪在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