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还没停。
道心的光从米粒变成了黄豆。
黄豆变成了核桃。
核桃变成了拳头。
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猛。
每一下跳动都往外推出一圈苍老的气,带著松针和旧墨的味道,跟方寸山后院那棵老松树底下的风一个样。
孙悟空盯著那颗越来越亮的光球,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快了。
真的快了。
然后黑暗炸了。
不是一个方向。
是所有方向。
上下左右前后,每一寸虚无都在涌动,灰白色的“否定”之力化成了洪水,铺天盖地地轧过来。
不是朝道心去的。
是朝他来的。
原初之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出来,没了之前的从容,没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就剩下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疯。
“杀了你!”
“在它醒之前杀了你!”
“没有你这根拐棍撑著,它醒了也是个废物!”
孙悟空抬眼看了一圈。
灰白色的洪流匯成了一堵墙,从远处推过来,速度快得离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又看了看身后正在发亮的道心。
做了个决定。
他把茶杯往怀里一揣,棍子往腋下一夹。
跑了。
撒开两条腿,撅著屁股,跑了。
绕著道心兜圈子跑。
跟被狗追的泼皮似的,跑得贼没出息,两条胳膊甩得跟风车一样,脚底板踩得虚空“啪嗒啪嗒”响。
“否定”之力疯了一样追在他屁股后头。
孙悟空跑得气喘吁吁——不是真喘,是故意喘给那玩意儿听的。
他扭头,衝著身后追来的灰白洪流做了个鬼脸。
舌头伸出来,眼珠子翻上去。
丑得要命。
“来啊!”
“追腿短追不上?”
灰白洪流暴怒。
涌得更猛了,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孙悟空歪著身子一个急拐弯,洪流剎不住车,轰地砸在虚空里,炸开一片灰白色的碎屑。
没碰著道心。
一丁点都没碰著。
孙悟空又绕了回来,从道心左边躥过去,洪流跟著他拐。
再从右边躥过去,洪流又跟著他拐。
他跑得浑身是汗,棍子夹在腋下“咯吱咯吱”响。
丟人吗?
丟人。
齐天大圣,混沌道在身,跟条被追的野狗似的满世界乱窜。
要是让外头那些个佛祖圣人看见了,能笑掉大牙。
但孙悟空不在乎。
因为他身后那颗光球,每跳一下,就亮一分。
他多跑一圈,师父就多一秒甦醒的时间。
这买卖划算。
他能跑到天荒地老。
第十圈。
第二十圈。
第五十圈。
不知道第多少圈的时候,孙悟空的后背突然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
是热。
身后传来的那股气息变了。
之前是细弱的、喘息般的微光。
现在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岩浆正在往上涌。
他停了。
脚钉在原地。
“否定”之力也停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它的主人不敢动了。
那股从道心里涌出来的气息太老了。
老到像是这个宇宙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老到让一切“否定”和“终结”在它面前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孙悟空慢慢转过身。
光球在变。
拉长。
像有人在里面站起来了。
先是一双脚。
穿著草鞋。
草鞋的带子还断了一根,用根草绳打了个结接上的。
然后是道袍的下摆。
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有几个没补好的洞。
再往上。
一双手。
枯瘦的。
骨节粗大。
指甲缝里还带著墨渍。
一条消瘦的身板。
窄肩膀,微佝僂。
一头白髮。
散乱地披著,像没人打理过。
最后是脸。
那张脸。
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颧骨高耸,两颊凹陷。
眼睛还闭著。
孙悟空的呼吸停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