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二楼的办公室里,生著一个铸铁的煤炉子。
炉膛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把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洋洋的。
王主任挺著啤酒肚,大摇大摆地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架起了二郎腿。
那个梳著分头的秘书赶紧凑上来,拿出一个印著红星的搪瓷缸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铁盒里捏出一小撮茶叶,倒上开水,恭敬地递给王主任。
至於辰楠和赵有福,秘书只拿了两个粗瓷碗,隨便倒了点白开水。
连一片茶叶沫子都没捨得放。
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別对待,换做普通社员,早就自卑得抬不起头了。
赵有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这位五十多岁的胜利大队会计,此刻正坐在沙发的最边缘。
他半个屁股悬空,双手死死地攥著洗得发白的老粗布衣角。
鼻樑上那副老花镜,因为紧张不断往下滑。
虽然他乃是大队会计,可並没有接触过太多的干部。
他也没有进过这种县城供销社干部的办公室。
因此那两条腿根本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辰楠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大马金刀地往沙发正中间一靠。
他甚至还翘起了腿,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王主任,茶也泡了,暖也避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吧?”
辰楠放下粗瓷碗,目光直视著办公桌后的王主任,语气不卑不亢。
他並不在意是喝茶还是喝凉白开。
对於那秘书的区別对待,他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原本这里也不是他的目標,他只是路过而已。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起了官腔。
“辰支书啊,你们大队能在冬天种出这鲜蘑菇,確实是个新鲜事。”
“不过嘛,咱们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规矩,这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不是菜市场。”
“上面统购统销的指標卡得很严,咱们的收购资金也十分紧张啊。”
王主任一边说著,一边用余光观察著辰楠的脸色。
他打定主意要压价。
这乡下来的年轻村支书,懂什么商业谈判?
只要自己搬出条条框框嚇唬几句,对方还不得乖乖就范?
“所以呢?”
辰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主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嘆了口气。
“按理说,这冬天没青菜,蘑菇是好东西。”
“但规矩就是规矩,普通的干蘑菇收购价是一毛五一斤。”
“你们这是鲜货,水分大,压秤。我做主,给你们一毛钱一斤,全部包圆了!”
“这可是我冒著违反纪律的风险,给你们胜利大队开的后门啊!”
王主任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给了天大的恩赐。
一旁的赵有福听到“一毛钱一斤”,脸色瞬间白了。
这可是他们在温室大棚里,日夜不停烧火伺候出来的宝贝啊!
一毛钱一斤?
这连柴火的本钱都快收不回来了!
赵有福嘴唇哆嗦著,刚想开口求情,却被辰楠一把按住了肩膀。
辰楠没有生气,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拉开了隨身携带的绿色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