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时,王若雪已经坐起身在穿衣裳了。
她挺著五个多月的双胞胎肚子,侧著身子坐在床沿上,正弯著腰努力去够脚上的袜子,圆滚滚的肚皮顶得她喘气都有些不匀,试了两次都没够著,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平安被她的动静弄醒了,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天还没亮透呢,你起这么早干嘛?再睡会儿,等吃完早饭我就带你去农场。”
王若雪把他的手轻轻推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跟那双袜子较劲,眉头微微拧著,语气里带著几分焦虑:
“我睡不著了。一晚上翻来覆去都在想许老师家的事。你说我见了他该怎么安慰他才好?他以前那么体面的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现在在养猪场餵猪铲猪粪……想到这里,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我想早点起来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杨平安看她这副紧张又担忧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她。
王若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乐意了,嘴微微嘟著:“人家心里难受得要命,你也不知道安慰我几句。”
杨平安把她揽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你现在是个孕妇,好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你许老师有我罩著,你就放心吧。”
王若雪靠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看著他,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张有田的事得让她提前知道,免得她一直悬著心。
他理了理思路,开口道:“你许老师一家虽然是在农场下放改造,但是我安排了张有田亲自照顾他们一家,日子比普通的村民过得都好,你就別瞎担心了。”
王若雪好奇地看著他:“再好也是在下放改造,还能好到哪里去。”
杨平安握了握她的手:“你別急,我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你说一遍。”
王若雪抬头狐疑地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著我没说?”
杨平安点点头:“那个举报许老师全家的儿子,其实並不是许老师亲生的。许老师真正的儿子在二十年前就被他家的帮佣用自己的孩子调包了,那个帮佣把许家的儿子抱回了老家。”
王若雪听到这里,震惊得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会有这种事?那不就是戏文里唱的狸猫换太子吗?”
杨平安点点头:“跟狸猫换太子差不多。”
王若雪又继续追问:“所以那个人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去举报了许老师一家,想借刀杀人把许老师一家都害死?可他怎么说也是许老师夫妻俩这两个高学歷的知识分子养大的,怎么也不可能干出跟戏文里一样杀人灭口的这种事来吧?”
杨平安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冷意:“可有的人天生就是坏,是骨子里带的那种坏,从根上就烂透了,跟谁养大的没关係。”
王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那许老师真正的儿子呢?找到了没有?现在是不是还活著?那家人抱走后有没有虐待他?”
杨平安握了握她的手,手心里传来她微微的颤抖:“许老师一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孩子从小被换了,他们的孩子还活著。那家人从小就让他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动輒打骂。幸亏那孩子为了能吃顿饱饭早早去参了军,可他运气不好,在边境受了重伤。退伍回来后,那家人又把他所有的伤残补助和全部家当都抢走了,逼得他净身出户,拖著一身伤病躲在山洞里等死。”
王若雪的眼眶又红了,睫毛上掛了一层水光,声音有些发颤:“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杨平安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那孩子命大,活了下来。在山洞里住了二十多天后就遇到了我。”
王若雪怔怔地看著他,眼睛眨了眨,忽然反应过来,嘴唇微微张开:“难道那个人就是……张有田?”
杨平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就是他。我把张有田从山洞里带下山那天就让咱爹派人去查了那家人当年在哪里生的孩子,后来顺著线索查到了许老师一家,再后来就发现许老师一家被儿子举报了,正准备下放农场改造。我又托咱大伯父给运作了一下,把许老师一家给发配到咱们农场来了。”
王若雪忍著眼泪,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平安哥。你无意中救了我老师一家。”
杨平安替她擦了擦眼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傻丫头,跟我客气啥。你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我这也是歪打正著帮了他一把。一开始就是纯粹想帮张有田这个战场退下来的英雄,谁知道他亲爹还是你的老师,这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缘分。”
他顿了顿“张有田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只是还没跟许老师一家人相认,你今天去先別把他们的关係挑明了,认亲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就行。我提前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知道,许老师一家有他们的亲儿子张有田照顾,你就別替他们操心了。以后你啥时候想去,我隨时都能带你去看他们,顺便去找小英和孩子们一起散散心。”
王若雪点点头,靠在他身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嘆了口气,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
“真是造化弄人。许老师夫妻虽然辛苦养大了一头白眼狼,却得到了一个善良又懂事的英雄儿子。”
杨平安握了握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別伤感了,你现在是个孕妇,你不开心,两个小傢伙也会感受到。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运,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王若雪点点头:“你说的对,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要不然他们这辈子都会被鳩占鹊巢,永远都不会找到亲儿子。”
沉默了一会,王若雪扶著肚子打算去准备今天要带的礼物。杨平安看她挺著大肚子实在费劲,赶紧伸手扶稳她:“你慢点,准备礼物的事交给我就行。”
王若雪被他扶著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手指点著下巴,认真地盘算起来:“咱带点什么好呢……”
杨平安笑著摇了摇头:“许老师一家刚安顿下来,现在最缺的就是吃的用的。咱家地窖里那么多好东西,隨便挑几样就行。”
王若雪听他这么一说,眼睛顿时亮了:“走,咱先去地窖看看。我想带几斤腊肉和小米、麵粉过去,顺便再带两斤红糖,给老太太和师母补补气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再去菜园和果园摘点新鲜果蔬和青菜带上。”
杨平安扶著她出了房门。早晨的院子里空气清冽,葡萄架上的露水还没干,一颗颗掛在嫩绿的叶片上,被初升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