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嬴烈闭上眼睛。
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句“平平无奇”。
想起自己与那神秘人的交易,想借天人之力修復武脉,一统天下。
原来天人就在眼前。
还是他的敌人。
“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很苦。
澹臺无泪沉默。
他理解嬴烈的感受。
自己苦修百年,止步陆地神仙,以为天人只是传说。
结果,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隨手就撕开了天穹。
这种打击,足以让任何武者道心崩碎。
“师叔。”嬴烈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是不是很可笑?”
澹臺无泪没回答。
嬴烈也不需要回答。
他转身,走下观雪亭。
脚步踉蹌,像喝醉了酒。
澹臺无泪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亭中,只剩那局残棋。
天元那颗黑子,孤零零立著。
周围白子围杀,但它就是不倒。
像极了那个玄色身影。
风雪渐大。
很快,棋盘被雪覆盖。
白茫茫一片。
真乾净。
……
峡谷口。
秦岳还跪在碎石堆里。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低头,双手撑著地面,肩背佝僂。
青衣少年小五蹲在他身旁,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
“先生……”
少年声音带著哭腔。
秦岳没应。
他盯著雪地上那滩自己咳出的血。
血已被冻成暗红硬块,边缘泛著白霜。
“小五。”他忽然开口。
“在。”
“我那把椅子……是真紫檀的。”
少年一愣。
“我坐了二十年。”秦岳道,“从南疆坐到北境,从春天坐到冬天。椅子在哪,我在哪。”
他顿了顿。
“椅子没了。”
少年眼眶红了。
“先生,我……”
“不怪你。”秦岳摇头,“是我自己守不住。”
他挣扎站起。
膝盖发软,踉蹌一下,少年扶住他。
他推开少年,自己站稳。
“走吧。”他说。
“去哪?”
“不知道。”秦岳抬头,望北,“也许去朔州,看看他要去见什么。也许回南疆,把师父的坟迁个地方。也许……”
他没说完。
远处马蹄声渐近。
秦岳转头。
五骑去而復返。
苏清南策马到碎石堆前,勒韁。
马停,喷著白气。
秦岳看著他,没说话。
苏清南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卷帛书,泛黄,边缘磨损。
他拋给秦岳。
秦岳接住,展开。
帛书上字跡潦草,笔画凌乱,却透著某种他极其熟悉的意韵。
“这是……”
“岳峙渊渟全篇。”苏清南道,“上古炼气士遗作,完整传承。你那残篇,是从第四层开始抄的,前三层心法全丟。”
秦岳捧著帛书,手在抖。
“你……你为何……”
“你修的路是错的,但你的心不坏。”苏清南道,“南疆巫王那三年,你守的不是山,是山后三万百姓。那把椅子,不是坐给別人看,是坐给自己——提醒自己,不可退。”
他顿了顿。
“椅子没了,你还有手。”
他勒马转向。
“重头练,来得及。”
马蹄踏雪,五骑没入风雪。
秦岳站在原地,捧著帛书。
他低头,看著帛书上那些陌生的心法口诀,看著前三层他从未见过的筑基法门。
风雪扑在脸上。
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没有悲凉,没有不甘。
只是笑。
“先生?”小五小心唤他。
秦岳將帛书收入怀中。
“走吧。”
“去哪?”
“找个没人地方,躲起来,练功。”
他转身,朝峡谷另一头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却比来时稳。
小五抱起那把破茶炉,小跑跟上。
“先生,咱们还买椅子吗?”
“买。”
“买什么样的?”
“紫檀的,螭龙纹。”秦岳顿了顿,“比原来那把大点。”
师徒两人消失在峡谷尽头。
嬴烈还站在栏边。
他保持著那个姿势,手扣在栏杆上,指节青白。
澹臺无泪立在他身后。
两人目送那五骑远去,目送秦岳师徒消失在峡谷。
亭中寂静。
只有风雪灌满空亭。
“师叔。”嬴烈开口。
“在。”
“你方才说,苏清南在压境界。”
“是。”
“那他方才弹飞秦岳那座山,撕开天穹那道口子……”
澹臺无泪没接话。
嬴烈也不需要他接。
他自言自语。
“那是他压不住了。”
“还是……”
他顿了顿。
“他根本没用力?”
澹臺无泪沉默。
风雪呼啸。
嬴烈闭上眼。
他想起秦岳跪在碎石堆里,仰头看著天穹那道裂痕时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他见过。
那年他十岁,在御书房外偷听父皇与国师论道。
国师说,此界修行,至陆地神仙已是极限。
天人三境,是传说,是神话,是此界生灵穷尽一生也够不著的光。
他问父皇:那光在哪?
父皇说:在天上,在云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信了。
三十多年来,他信那天人远在云外,是他这辈子都够不著的神像。
所以他与那人做交易。
许大秦龙运,许半壁江山,换一双能修武的手。
他以为这是最聪明的选择。
可今日,那道裂痕撕开天穹。
天人不在云外。
就在谷底。
忽然,嬴烈的眼神变了。
“苏清南,北凉王……若当初孤坚定地选择了你……结果会不一样吗?可惜……孤现在別无选择!”
“你能放过秦岳,孤懂你是什么心思……我俩到底还是要爭上一爭的……”
“妹妹……月儿……还得是你啊……”
嬴烈自顾自地说道,忽然看向一旁的澹臺无泪,戏謔道:“师叔,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