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信使往来南城,多是碎语流言,真真假假揉在一起。
落到寻常百姓耳中,不过是几句茶余閒谈,可落到白璃那间临街小屋里,便是劈头盖脸的惊雷。
那日午后,巷口卖乾柴的汉子从北边驛站归来,手里捏著一张驛站誊抄的伤亡名册,沿街吆喝。
说青石隘口旧部遭数万乱兵合围,整营將士拼死相抗……
最后无一人突围,满营尽数埋骨山谷,名册之上无半个生还之名。
街巷邻里闻声围拢,嘰嘰喳喳议论不休,有人惋惜,有人唏嘘。
还有妇人回头看向白璃独居的木屋,目光里藏著不忍与怜悯。
白璃彼时正抱著三岁孩儿,在院中桃树下晾晒刚洗净的小儿衣衫。
风吹著细软布料翻飞,孩童手里攥著半截桃木枝,咿咿呀呀玩得开心。
卖柴汉子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
她怀里的孩童尚不知生死离別是何滋味,依旧揪著她的衣襟嬉闹。
可白璃浑身气血一瞬冻僵,四肢像被寒冬坚冰裹住,连指尖都再无半分暖意。
她轻轻將孩儿放在桃树下的石墩上,指尖一松,手里的衣衫落地。
那张薄薄的伤亡名册纸页不知是谁递到她手中,纸边粗糙磨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死士卒的籍贯名姓。
青石隘口四个字刺得她双目发酸。
她就立在桃树底下,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纸,从日头正中直直站到落日西垂。
漫天霞光褪成灰濛夜色,街巷灯火次第点亮,周遭人来人往,孩童嬉闹,妇人唤夫,老者咳嗽的声响层层叠叠。
唯独她这片方寸角落,死寂得嚇人。
她没有落泪,没有失声痛哭,没有瘫坐倒地,连肩头都未曾晃动半分。
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著纸上模糊字跡,魂魄像隨北疆风沙一同飘走了,整个人成了一截无风自动的枯木。
孩儿玩够了桃木枝,迈著短短的小腿走到她身侧,伸出小手拉扯她素布衣裙的下摆,软软糯糯唤了三声娘。
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他哭闹,白璃僵住的身子才骤然一颤,涣散的目光终於落回身前孩童稚嫩的小脸,游离在外的魂魄堪堪归位。
她猛地蹲下身,单薄臂膀死死將孩子搂进怀中。
胸腔里翻涌的破碎悲痛尽数压在心底,只挤出一句平稳温和的话。
只是说话时双手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环住孩童的手臂都不稳。
“孩儿莫怕,你爹没死。你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死在沙场之上。”
嘴上这般篤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撑了数月的樑柱已经裂开,只消再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塌。
当夜小屋油灯燃至夜半,孩儿熟睡在榻,呼吸均匀绵长。
白璃独坐在木桌之前,摊开那一封早写好却迟迟没能送出的家书。
墨色字跡早已干透,她握著磨得光滑的旧毛笔,蘸上淡墨,在信纸末尾缓缓续写一行小字,一笔一顿,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
“你若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便守在此间小院,半步不走。”
墨汁渗透麻纸,晕开浅浅墨痕,像一道永不癒合的疤。
写完她將信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存放数十封家书的木盒,盖上木盖。
仿佛只要这般守好,那句噩耗就从未入耳,北疆沙场的別离尚有重逢的余地。
次日天光破晓,外头落了一层薄薄白霜。
旁人都以为经此噩耗她定会闭门消沉,终日以泪洗面。
可白璃一如往日,准时起身生火做饭,熬煮粗麦粥,煎制调理咳疾的草药。
待到日头升高,照旧搬来竹凳坐在院中小桃树底下,手里捏著针线缝补衣衫,眉眼温顺,待人接物依旧柔和有礼,瞧不出半分崩溃颓丧。
只是自这一日起,城中城南那座城门楼,再也见不到她登高远眺的身影。
从前每月信使入城,她总会趁著午后空閒抱著孩儿登上城门,朝北疆的方向遥遥张望。
一望便是半个时辰,盼著能撞见来自青石隘口的信使,盼著能等来爱人只言片语的书信。
如今她断了这份念想,不再奔赴城门,不再打探北疆音讯,主动將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她守著这间装满思念与等待的木屋。
日復一日缝补劳作,抚育孩儿,把自己活活熬成一座沉寂孤坟。
坟中藏著满腔相思,坟外只剩无尽等候。
岁月从不肯怜惜苦人,磨难一桩接著一桩,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空隙。
转眼隆冬,北风卷著鹅毛大雪席捲整座南城,街巷道路尽数被厚雪封盖,河水冻成坚冰,寻常人家闭门不出围著火炉取暖。
彼时孩儿恰好三岁,深夜骤然高热,浑身烫得如同揣著一团炭火。
只见小人儿小脸通红,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时不时发出细碎哭嚎,呼吸急促微弱,瞧著隨时都会撑不住。
城中医者皆惜命畏寒,深夜不肯开门接诊,贫苦人家深夜求医素来无人理会。
白璃顾不上窗外漫天风雪,来不及裹上厚实外衣,只隨便披了件单薄旧衫,將滚烫的孩儿紧紧抱在怀里,赤著一双脚踏出木屋,衝进漫天飞雪之中。
冰冷积雪没过脚背,冰碴扎进皮肉,寒意顺著脚掌一路窜遍全身,刺骨冻僵,她浑然不觉,只抱紧怀中孩儿沿著积雪街巷狂奔,挨家挨户敲打医馆木门。
一家,两家,三家,四家,厚重门板紧闭,屋內灯火摇曳,任凭她如何叩门,內里只传来不耐烦的呵斥,无一人愿意开门收治。
直到第五家医馆,她指尖敲得门板咚咚作响,额头重重撞在冰冷木门之上,磕出一道破皮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