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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桃树今年开得特別好…夫君,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北疆信使往来南城,多是碎语流言,真真假假揉在一起。

落到寻常百姓耳中,不过是几句茶余閒谈,可落到白璃那间临街小屋里,便是劈头盖脸的惊雷。

那日午后,巷口卖乾柴的汉子从北边驛站归来,手里捏著一张驛站誊抄的伤亡名册,沿街吆喝。

说青石隘口旧部遭数万乱兵合围,整营將士拼死相抗……

最后无一人突围,满营尽数埋骨山谷,名册之上无半个生还之名。

街巷邻里闻声围拢,嘰嘰喳喳议论不休,有人惋惜,有人唏嘘。

还有妇人回头看向白璃独居的木屋,目光里藏著不忍与怜悯。

白璃彼时正抱著三岁孩儿,在院中桃树下晾晒刚洗净的小儿衣衫。

风吹著细软布料翻飞,孩童手里攥著半截桃木枝,咿咿呀呀玩得开心。

卖柴汉子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

她怀里的孩童尚不知生死离別是何滋味,依旧揪著她的衣襟嬉闹。

可白璃浑身气血一瞬冻僵,四肢像被寒冬坚冰裹住,连指尖都再无半分暖意。

她轻轻將孩儿放在桃树下的石墩上,指尖一松,手里的衣衫落地。

那张薄薄的伤亡名册纸页不知是谁递到她手中,纸边粗糙磨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死士卒的籍贯名姓。

青石隘口四个字刺得她双目发酸。

她就立在桃树底下,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纸,从日头正中直直站到落日西垂。

漫天霞光褪成灰濛夜色,街巷灯火次第点亮,周遭人来人往,孩童嬉闹,妇人唤夫,老者咳嗽的声响层层叠叠。

唯独她这片方寸角落,死寂得嚇人。

她没有落泪,没有失声痛哭,没有瘫坐倒地,连肩头都未曾晃动半分。

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著纸上模糊字跡,魂魄像隨北疆风沙一同飘走了,整个人成了一截无风自动的枯木。

孩儿玩够了桃木枝,迈著短短的小腿走到她身侧,伸出小手拉扯她素布衣裙的下摆,软软糯糯唤了三声娘。

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他哭闹,白璃僵住的身子才骤然一颤,涣散的目光终於落回身前孩童稚嫩的小脸,游离在外的魂魄堪堪归位。

她猛地蹲下身,单薄臂膀死死將孩子搂进怀中。

胸腔里翻涌的破碎悲痛尽数压在心底,只挤出一句平稳温和的话。

只是说话时双手克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环住孩童的手臂都不稳。

“孩儿莫怕,你爹没死。你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会死在沙场之上。”

嘴上这般篤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撑了数月的樑柱已经裂开,只消再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崩塌。

当夜小屋油灯燃至夜半,孩儿熟睡在榻,呼吸均匀绵长。

白璃独坐在木桌之前,摊开那一封早写好却迟迟没能送出的家书。

墨色字跡早已干透,她握著磨得光滑的旧毛笔,蘸上淡墨,在信纸末尾缓缓续写一行小字,一笔一顿,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气力。

“你若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便守在此间小院,半步不走。”

墨汁渗透麻纸,晕开浅浅墨痕,像一道永不癒合的疤。

写完她將信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存放数十封家书的木盒,盖上木盖。

仿佛只要这般守好,那句噩耗就从未入耳,北疆沙场的別离尚有重逢的余地。

次日天光破晓,外头落了一层薄薄白霜。

旁人都以为经此噩耗她定会闭门消沉,终日以泪洗面。

可白璃一如往日,准时起身生火做饭,熬煮粗麦粥,煎制调理咳疾的草药。

待到日头升高,照旧搬来竹凳坐在院中小桃树底下,手里捏著针线缝补衣衫,眉眼温顺,待人接物依旧柔和有礼,瞧不出半分崩溃颓丧。

只是自这一日起,城中城南那座城门楼,再也见不到她登高远眺的身影。

从前每月信使入城,她总会趁著午后空閒抱著孩儿登上城门,朝北疆的方向遥遥张望。

一望便是半个时辰,盼著能撞见来自青石隘口的信使,盼著能等来爱人只言片语的书信。

如今她断了这份念想,不再奔赴城门,不再打探北疆音讯,主动將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院落。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她守著这间装满思念与等待的木屋。

日復一日缝补劳作,抚育孩儿,把自己活活熬成一座沉寂孤坟。

坟中藏著满腔相思,坟外只剩无尽等候。

岁月从不肯怜惜苦人,磨难一桩接著一桩,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空隙。

转眼隆冬,北风卷著鹅毛大雪席捲整座南城,街巷道路尽数被厚雪封盖,河水冻成坚冰,寻常人家闭门不出围著火炉取暖。

彼时孩儿恰好三岁,深夜骤然高热,浑身烫得如同揣著一团炭火。

只见小人儿小脸通红,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时不时发出细碎哭嚎,呼吸急促微弱,瞧著隨时都会撑不住。

城中医者皆惜命畏寒,深夜不肯开门接诊,贫苦人家深夜求医素来无人理会。

白璃顾不上窗外漫天风雪,来不及裹上厚实外衣,只隨便披了件单薄旧衫,將滚烫的孩儿紧紧抱在怀里,赤著一双脚踏出木屋,衝进漫天飞雪之中。

冰冷积雪没过脚背,冰碴扎进皮肉,寒意顺著脚掌一路窜遍全身,刺骨冻僵,她浑然不觉,只抱紧怀中孩儿沿著积雪街巷狂奔,挨家挨户敲打医馆木门。

一家,两家,三家,四家,厚重门板紧闭,屋內灯火摇曳,任凭她如何叩门,內里只传来不耐烦的呵斥,无一人愿意开门收治。

直到第五家医馆,她指尖敲得门板咚咚作响,额头重重撞在冰冷木门之上,磕出一道破皮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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