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主楼的大厅,此刻拥挤得像是一口隨时会炸的沸水锅。
原本只能容纳三百人的雅座,硬是塞进了四百多號人。
楼梯口、窗户边,甚至二楼的房樑上都蹲著几个花重金买了“掛票”的狂热士子。
场地中央,涇渭分明。
左边是太学博士团,刘敞居中,十二名博士分坐两侧,緋袍银鱼,官威十足,脸上写满了“稳操胜券”。
右边是经世书院,江临端坐主位,手里依旧捧著那个不离身的紫砂壶。苏軾对著桌上的瓜子较劲,苏辙面色沉静,曾巩神態从容。
正中央裁判席,欧阳修居中,左司马光,右王安石。这三尊大佛往那一坐,便是大宋文坛的半壁江山。
正厅上方,悬掛著一幅三尺高的孔圣人画像,这是樊楼镇楼之宝,据传出自唐代吴道子手笔。
刘敞意气风发地起身,朝四周拱手,嗓门洪亮:
“今日之战,正本清源!让汴京士人看看,谁才是大宋正统!”
江临眼皮都没抬,只是吹了吹茶沫。
欧阳修正要宣布规则,刘敞却突然抬手打断——
“且慢!”
刘敞冷笑一声,图穷匕见:“本官提议——太学十二博士同时发问,经世书院需在一炷香內,答完所有题目且无一错漏!江山长,你敢接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发问?这哪是考学问,这是菜市场吵架吧!谁能听得清?
江临刚要开口,曾巩却按住了他的手背,缓缓起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著对面气势汹汹的十二个红袍博士,就像看著十二棵大白菜。
“不用一炷香。”
曾巩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商量晚饭:
“我家先生还得赶著回去睡觉。半柱香,你们十二个一起上吧。”
“狂妄!”十二博士被激怒了。
隨著一声锣响,太学眾人如同疯狗出笼,为了干扰曾巩,他们故意语速极快、声音极杂,甚至夹杂著方言:
“《周礼》考工记车轮之度……”
“《公羊传》大一统之义……”
“《尚书》洪范九畴……”
十二种声音混在一起,如魔音贯耳,听得围观群眾脑仁疼,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曾巩却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置身於绝对静止的世界。
突然,他睁眼,开口。语速快如连珠炮,清晰如玉珠落盘:
“左三,车轮六尺六寸,凡辐三十。你背错了,是三十,不是三十六,回去重修小学。”
“右二,洪范九畴,初一曰五行。你的发音是福建口音,『五行』读成了『五形』,意境全毁,驳回。”
“正中,《公羊传》大一统,关键在『正朔』。你引用的是偽书《汉纪》的批註,学问不精,还有脸问?”
全场傻了。
曾巩没有思考,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人形检索机。
哪怕十二个人同时嘶吼,他也能精准地从嘈杂的声浪中抓住每一个人的漏洞,然后——一击必杀!
“错!”
“漏!”
“谬!”
“蠢!”
他每吐出一个字,就向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