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洪涛拿起比头髮丝还细的缝合针线,开始在显微镜下进行血管吻合。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
手不能抖,呼吸要平稳,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力度,都必须精確到毫米级。
观摩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当何洪涛终於抬起头,放下显微器械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血管吻合,成功。
接下来是神经吻合,皮瓣移植……
手术一项一项地进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外,何雨水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著布包,指甲掐进了掌心。
何大清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虽然医院禁止吸菸,但护士看他那副焦躁的样子,也没忍心管。
吴波林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院子里凋零的树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午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红灯依旧亮著。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何雨水开始发抖,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何大清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来回踱步。
吴波林看了看手錶,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何大清衝过去。
护士看了他一眼,快速说:“病人出现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血库的备用血不够了,需要家属去验血!”
何大清脸色瞬间煞白。
大出血……
“抽我的!抽我的血!!”他嘶哑著嗓子喊,“我是他爹!我的血肯定能用!!”
护士点点头:“跟我来!”
何大清跟著护士跑向採血室。
何雨水瘫坐在长椅上,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吴波林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何局在,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何雨水,还是在安慰自己。
採血室里,何大清捲起袖子,看著粗大的针头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液顺著软管流进血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傻柱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玩,不小心割破了手,流了不少血。他当时正忙著做饭,只是隨便拿了块布给儿子包扎了一下,还骂他“笨手笨脚”。
现在想想,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真正关心过这个儿子。
直到儿子断了腿,瘫在院子里,直到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大出血,他才第一次为儿子做点什么——献点血。
真是讽刺。
血袋很快装满了。
护士拔下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好了,您在这里休息一下,別乱动。”
何大清没动,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袋鲜红的血被护士急匆匆地拿走,送进手术室。
他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
手术室里的抢救,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大出血终於控制住了。
何洪涛放下手中的器械,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刚才那一刻,傻柱的血压一度降到危险值,心跳也出现过骤停。好在抢救及时,输血到位,总算挺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血压、血氧……各项指標逐渐恢復正常。
“继续。”何洪涛说,声音有些沙哑。
手术继续进行。
皮瓣移植,软组织重建,伤口缝合……
当最后一针缝完,何洪涛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十分。
手术歷时六个小时零五分钟。
“手术结束。”何洪涛说。
观摩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克制的掌声。
年轻医生们看著监控屏幕上那条虽然还裹著纱布、但已经重新有了“腿”的形状的左腿,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敬佩。
这样的损伤,这样的手术,这样的结果……
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吴俊生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走到何洪涛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何处长,您……您真是神了!”
何洪涛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手术台上还在麻醉中的傻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门打开。
何雨水、何大清、吴波林,全都冲了过来。
“小叔爷,我哥他……”何雨水的声音在抖。
“手术成功了。”何洪涛说,“腿保住了。但以后能恢復到什么程度,看他自己的造化。”
何雨水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何大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何洪涛“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叔……谢谢您……谢谢您……”
何洪涛没看他,只是对吴波林说:“安排人,送他们回去。”
“是!”吴波林连忙点头。
何洪涛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医生休息室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挺拔。
何雨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小叔爷!!”
何洪涛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您!”何雨水哭著说。
何洪涛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