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象。”林墨笑了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爷爷,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老陈头点了点头,“苏警官人不错。上次我去所里办暂住证,还是她帮我弄的。”
“那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也行,不用客气。”
老陈头没接话。
他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膝盖上的裤线,沉默了一会儿。
老刘从厨房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在旁边坐下。
“陈叔,昨天小陈——您儿子,给我又打了个电话,说担心您。他月底请了假,准备回来看您。”
“別让他回来。”老陈头的声音突然硬了,“我没事,別让他请假。工作要紧。”
“您这两天不接他电话,他能不急吗?”老刘语气温和。
“我……”老陈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著说话。
他扫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靠墙的地上放著一个纸箱子,箱子没封口,里面露出一个灰色的布套边缘和一根电源线。
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保健仪器”。
老陈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
“就是那个玩意儿。”老人的声音发涩,“两万八。买回来才知道,就是个电热毯加震动的破垫子。我拿去药房问了,人家说最多值三百块。”
林墨没有露出“怎么会上当”的表情——他太清楚这种事了。这些骗子不是靠產品忽悠人的,靠的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话术和心理战。
“陈爷爷,他们当时怎么找到您的?”他问。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回忆。
“半个月前,我在楼下散步,有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拦住我,说他们是什么社区健康普查的志愿者,可以免费量血压、测血糖。我想著反正不花钱,就去了。”
“在哪里量的?”
“就在小区门口,他们支了个桌子,摆了几台仪器,看著挺正规的。量完以后,那个小伙子皱著眉说我的血压偏高,让我注意。我说我本来就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他说光吃药不行,得配合物理疗法,什么磁疗、热疗、微电流……”
老陈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呢?”林墨没催,声音很平。
“然后他说他们公司有一款新出的仪器,专门针对老年人的慢性病,搞活动特价。还拿出一摞报纸和杂誌,说好多地方都报导了。”
“报纸是真的吗?”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看著像真的,有报纸的名字,有日期,有照片。当时看了觉得挺正规的。”
“后来他们带您去哪了?”
“没带我去別的地方。就在小区门口那个桌子旁边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又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的,说是他们的主任,拿著我的血压数据看了一遍,说如果不及时干预,以后可能会中风。”
老陈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老伴就是中风走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懂了。
这些骗子做过功课。在小区门口蹲点,跟老人聊天,套出了老陈头的病史和家庭情况。然后精准地踩在最痛的点上。
“陈爷爷,”林墨的声音平稳,没有带任何怜悯或居高临下的语气,“这不是您的错。”
老陈头抬起头看他。
“这些人是职业的。”林墨说,“他们不是隨便找个人就骗,他们事先会做调查——住哪个小区、什么年龄段的人多、老年人有什么病、家里有没有年轻人照顾。然后量身定做一套话术,一步一步把人往里带。別说您了,很多高学歷的中年人也照样上当。”
“前阵子有个新闻,一个大学教授被电话里的骗子忽悠了四十多万。教授都扛不住,您觉得这跟您聪不聪明有关係吗?没有。跟他们有没有良心有关係。”
老陈头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灰濛濛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大学教授也会上当?”
“比您被骗的金额大十几倍。”林墨点头,“骗子这个行当,吃的就是人性的弱点。您关心自己的健康,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这是好事。被人利用了,那是他们缺德,不是您蠢。”
老刘在旁边听著,使劲点头:“就是!陈叔,小林说得对。我在社区干了三十年,被这种骗子忽悠过的老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不是聪明人?他们就是吃准了你们心善、怕病、怕麻烦儿女。”
老陈头低下头,手指攥著裤线,攥得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不是心疼那两万块钱。”他的声音沙哑,“我是……我是觉得自己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什么都分不清了。”
“陈爷爷。”林墨往前欠了欠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老人的眼睛,“我看您这屋里的东西——墙上那张获奖证书,是全国机械行业技术標兵吧?”
老陈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那张照片。
“对……六三年评的。”
“六三年。那会儿全国能拿这个奖的,有几个人?”
“不多……”
“您一辈子搞技术,靠的就是脑子。脑子好不好使,不是被一次骗就能定义的。”林墨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您被骗了,说明您信任人。这不是缺点,这是老一辈人身上最珍贵的品质。只不过,有些人不配被信任。”
老陈头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多了一点东西——不好说是什么,可能是一种被人看见、被人理解之后的释然。
“小林……你这小子,嘴巴厉害。”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嘴角动了一下,“难怪苏警官看上你。”
林墨笑了:“那是,她眼光好。”
老刘在旁边乐出了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
屋里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老陈头站起来,佝僂著身子走进厨房,端出来一盘子洗好的橘子。
“吃点水果。”他把盘子往林墨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老人特有的固执的殷勤,“刚买的,甜。”
林墨拿了一个,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確实甜。
“陈爷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他一边吃橘子一边说。
“什么事?”
“我是做户外直播的,最近接了咱们公安局的一个公益宣传任务,要做一系列防骗科普的內容。我想做一期专门针对老年人防骗的节目——不是那种乾巴巴念条文的,是用真实的故事来讲。”
他看著老陈头。
“您的经歷,能不能让我用在节目里?当然,不会出现您的名字和住址,所有个人信息都隱去。我只是想让更多老年人看到这种骗术的套路,以后遇到了能多个心眼。”
老陈头的手停在橘子上,想了一会儿。
“用吧。”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要是能让別的老傢伙少上当一回,那我这两万多块就没白花。”
“谢谢您。”林墨认真地说。
“谢什么。”老陈头摆了摆手,突然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帮我把那帮骗子找出来就更好了。”
“这个得交给专业的。”林墨指了指老刘,“刘叔和苏队他们会跟进的。”
“对对对。”老刘拍了拍胸脯,“陈叔您放心,案子立了就没放下。这帮人流窜作案不假,但我们已经在调取周边监控了,有线索了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陈头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比他们进门时好了不少。
三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话题从被骗的事渐渐转到了老陈头年轻时在工厂里的经歷——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分配到国营机械厂,从学徒干到总工程师,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有上百號人。
“那会儿搞技术是真有干劲。”老陈头说起当年的事,整个人像是换了个精气神,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一台机器图纸上画不出来的问题,我们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趴在机器上摸了三天三夜,愣是摸出来了。那种感觉——你们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就跟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林墨托著腮听他讲,时不时问两句。
老刘在旁边剥橘子,笑眯眯的,满脸欣慰。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墨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陈爷爷,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老陈头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小林,你那个防骗的节目做好了,记得给我看看。”
“一定。”
“还有——”老陈头突然叫住他。
林墨回头。
老人站在门口,背后是那间不大但整洁的客厅,墙上的获奖证书照片被阳光照得发亮。
“替我谢谢苏警官。”他说,“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们这些老傢伙心里踏实。”
林墨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