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林墨醒了。
苏晴月已经不在了。枕头旁边留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又多了一张便利贴。
“九点开会,可能要一整天。花名册城北那个孙福来,住址是和平小区9栋103。你心里有数就行,別单独去。”
林墨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昨晚没问出口的问题,她主动回答了。
而且最后那句“別单独去”,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墨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冰箱门上。冰箱门已经快贴不下了,花花绿绿的一片,像个留言板。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转身进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洗碗,换衣服。
今天依然是深色衝锋衣加工装裤,没带直播设备。
十点钟,他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刘叔,今天能不能提前?下午一点出发。”
“行啊,怎么了?”
“想多跑几户。”
老刘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苏队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
“那就提前。一点钟老地方。”
掛了电话,林墨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翻出花名册照片,把剩下十六户的地址按区域重新排了一遍。城南八户,城东五户,城北三户。
城北三户里,有一个是孙福来。
和平小区9栋103。
苏晴月说了別单独去。
但花名册上的孙福来,备註是“疑似目標”——还没被骗,只是被盯上了。
他应该还活著。
应该。
林墨深呼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中午十二点半,他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麵馆吃了碗大碗牛肉麵。
一点整,老刘的白色麵包车准时停在路边。
林墨拉开门上车。
“今天跑几户?”
“爭取八户。”老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了出来,“城南五户,城东三户。城北那几户我跟张队请示过了,他说暂时別动,等专案组那边统一安排。”
林墨“嗯”了一声。
城北不让去。
意味著专案组已经把城北列为重点区域了。
孙福来那个地址,很可能正在被监控。
他没多问。
第一户在城南柳园小区。
独居老太太,七十一岁,姓孟。
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得很大。
敲了好几遍,老太太才来开门。
“谁啊?”
她耳朵不太好,老刘几乎是吼著说明了来意。
老太太把他们让进屋,客厅里电视开著,正放一部抗战剧,声音大得震耳朵。
“阿姨,您这电视声音能小点不?”老刘衝著她喊。
“啊?”
“电——视——声——音——小——点!”
老太太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声音降了一半。
“我耳朵背,开小了听不见。”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墨注意到,她的右耳佩戴著一个助听器,但看起来像是坏了——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电池盖用胶布粘著。
“阿姨,您这助听器是不是坏了?”
“坏了好几个月了。”老太太摆手,“修一下要好几百块,我就凑合著用。反正也就看看电视,不跟人说话。”
老刘把花名册的事说了,老太太听了半天,皱著眉头。
“你说有人骗老头老太太的钱?”
“对!有人在小区门口摆摊!穿白大褂!说免费量血压!”
“哦——”老太太恍然大悟,“你说那个啊!上个月有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来我们楼下了,让我去量血压。我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你说什么,他说了两遍我还是没听清,他就走了。”
林墨差点笑出来。
骗子碰上了一个耳朵背的老太太,把话术说了两遍对方都没接收到,直接放弃了。
这大概是花名册上最“安全”的一户。
老刘也憋著笑:“阿姨,那小伙子以后再来,您还是別搭理他。”
“啊?”
“別——搭——理——他!”
“好好好。”
从孟阿姨家出来,老刘在楼道里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老太太,把骗子都给整不会了。”
林墨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耳朵背,助听器坏了修不起,独居,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不是因为她爱热闹。
是因为太安静了。
第二户在柳园小区的另一栋楼,三楼。
一个老大爷,七十四岁,姓许。
这一户的情况比较棘手。
老大爷开门之后,听说他们是派出所来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没犯法。”他硬邦邦地说。
“许叔,没人说您犯法。”老刘赶紧解释,“是有骗子可能盯上您了——”
“我没被骗。”
“我知道您没被骗,我们就是来提醒——”
“不用提醒。我脑子清楚著呢。”老大爷把门关小了一半,“没別的事你们走吧。”
老刘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上前一步。
“许大爷,打扰您了。我们不进去,就在门口说两句话。”
“说。”
“您最近有没有接到过陌生电话?不是推销保健品那种,是那种问您家里几口人、平时有没有人来看您的那种。”
老大爷的眼神闪了一下。
“有。”他说,“上礼拜接了一个。说是什么社区调查,问我家里住几个人,子女在哪儿工作,多久回来一次。我说了几句就掛了。”
林墨和老刘对视了一下。
“许大爷,那个电话不是社区打的。”林墨的语气沉了下来,“真正的社区调查,会提前通知居委会,而且一般是上门,不会打电话。”
老大爷皱眉:“那是谁打的?”
“我们正在查。”林墨说,“但您记住一件事——以后再接到这种电话,別说家里的情况。直接掛掉,然后打110。”
老大爷的表情终於鬆动了一点。
“行,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林墨说,“您方便把那个电话號码给我们吗?就是上礼拜打来的那个。”
老大爷想了想,掏出一个老年机,翻了半天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號码。
林墨拍了张照片。
从许大爷家出来,他立刻把照片发给了苏晴月。
附了一句话:“花名册上的许庆海,城南柳园小区5栋302。上周接到过陌生电话,问家庭情况。號码见图。”
苏晴月两分钟后回覆:“收到。已转专案组。”
紧接著又来一条:“问得好。继续。”
老刘看了一眼林墨的手机屏幕,没说话,点了根烟。
第三户,第四户,情况相对平稳。一户是老两口,没被骗也没接到可疑电话。另一户是一个独居老太太,被骗了五百块买了一盒“藏红花胶囊”,打开发现里面全是淀粉,气得把瓶子扔了,但没报案——“五百块的事,不值当折腾。”
老刘把她的信息记下来,约了她明天去所里做笔录。
第五户在城南的一个老居民区,和前面几个小区不同,这里的楼更旧,墙面发黑,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
住户是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大爷,姓钱。
敲门,没人应。
老刘打电话,关机。
两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可能出去了。”老刘说。
“下午四点了,这个点出去干什么?”林墨皱眉。
老刘想了想,敲了敲隔壁的门。
隔壁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
“你好,请问隔壁钱大爷在家吗?”
中年妇女探头看了看老刘的制服,又看了看林墨。
“老钱头啊?他早上出去的,好像说去打牌。”
“去哪儿打牌?”
“就下面那个棋牌室,小区门口左拐那个。”
“好,谢谢。”
两人下楼,出了小区门左拐,走了不到五十米,看到一间掛著“棋牌娱乐”招牌的门面。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里面三张牌桌,坐满了人。清一色的老头老太太,打的是南城本地的“跑鬍子”。
“钱爷爷在这儿吗?”林墨衝著里面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大爷抬起头,手里攥著一把牌。
“找我?”
“钱爷爷,出来说两句话,不耽误您打牌。”
老大爷狐疑地看著他们,把牌扣在桌上:“你们等我,我这把快贏了。”
旁边的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贏个屁!你都输了三把了!”
“那是我让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