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海面上顛簸前行,马达声单调而有力。
苏晴月握著手机,电话已经转接到了海警指挥中心。对方是一个声音沉稳的男性军官,语速很快。
“苏警官,你描述的位置我已经標註了。你確认衝锋舟型號是六米硬底充气艇?深灰色?无编號?”
“確认。”苏晴月说,“三名押送人员,六名偷渡客。其中一名押送人员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左右提到明天晚上有船来接,也就是今晚。具体时间不明,但根据他们凌晨到达的时间推断,接应船很可能也在天黑后出发。”
“收到。我们会立即启动拦截预案。请问你现在的位置?”
“正在返回清水镇码头的渔船上,预计三十分钟后靠岸。”
“好。靠岸后请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需要进一步確认细节。另外——”对方顿了一下,“你说你是南城分局的?”
“对。休假路过。”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佩服,也可能是无奈。
“了解。辛苦了,苏警官。后续进展我们会通报你们分局。”
掛断。
苏晴月把手机收进口袋,长出一口气。
老头在船尾偷偷瞄了她好几眼,终於忍不住开口:“闺女,你刚才说什么偷渡的?那岛上有坏人?”
“大爷,没事了。”林墨转身冲老头摆手,“您就当没听见。正常开船就行。”
老头哆嗦了一下,低头猛加了一把油门。船速明显快了一截。
林墨从船头挪到苏晴月旁边坐下。
“海警那边怎么说?”
“已经启动预案。”苏晴月靠在船舱壁上,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具体出动方案他们没跟我细说,但听语气,应该不会拖。”
“那就行。”林墨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苏晴月“嗯”了一声,闭上眼靠著船壁,没再说话。
她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將近十四个小时没怎么合眼。又饿又渴又累,但肾上腺素一直撑著,此刻电话打完,那根弦松下来,疲倦立刻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出声。他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最后半瓶水,拧开盖子,塞到她手里。
苏晴月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闭上了。
半小时后,渔船靠岸。
清水镇码头的午后依然嘈杂。
渔船、三轮车、鱼贩子,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十二海里外的那座荒岛上正藏著什么。
林墨跳下船,先把两个驮包搬上码头的石阶,再回身把苏晴月拉上来。
老头在船上看著他们,犹豫了一下,探出头问:“小伙子,那岛上……真有坏人?”
“大爷。”林墨回头看他,“最近几天別往那个方向跑了。等事情过了再去。”
老头脸色发白,猛点头。
“还有——”林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您个微信,回头可能有海警的同志联繫您了解情况,您配合就行。”
老头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老人机,屏幕裂了半边。
“我……我没微信。”
“那留个电话號码。”
老头报了號码,林墨存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没您的事。就是可能问问您平时跑那片海域的情况。”
“好好好。”
两人提著包,从码头走向停车场。
路上,苏晴月的手机响了。
陌生號码。她接起来。
“苏晴月警官?我是海警局的郑涛,指挥中心让我直接对接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需要確认几个细节。你观察到的三名押送人员,有没有携带武器?”
苏晴月回忆了一下:“没有看到明显的枪械。但夜间观察距离在四十米以上,无法確认腰间和衣物內是否藏有刀具或其他器械。衝锋舟上有油布覆盖的物品,没有看清。”
“偷渡客的状態?有没有被捆绑或者銬住?”
“没有看到绳索和手銬,但他们的行动明显受限。坐著的时候挤成一团,站起来需要互相搀扶,有脱水症状。判断是长时间在船上导致的体力透支,加上可能缺少食物和水。”
“了解。你拍的照片和视频,能不能发给我?”
“可以。给我你的工作號。”
苏晴月一边走一边操作手机,把昨晚拍的照片和视频全部通过加密通道发了过去。
郑涛收到后確认:“图片虽然暗,但衝锋舟的型號能辨认。视频里的声音我们会做增强处理。苏警官,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
“该做的。”苏晴月顿了一下,“那六个人里有一个未成年,身形瘦小,大概十五六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记下了。我们会尽全力。”
掛断。
两人走到停车场。白色的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还掛著前两天海边露营沾上的盐渍。
林墨打开车门,把驮包扔进去。
苏晴月直接瘫进了副驾的座椅上,连安全带都没系就闭上了眼。
“先別走。”她闭著眼说,“我饿得头晕。”
林墨笑了一声,没有发动车。他钻进车厢,打开冰箱——前两天买的麵包还有几片,火腿肠还剩一根,冰箱角落有两盒酸奶。
他把这些东西全翻出来,递到副驾。
苏晴月睁开眼,看了看那堆食物,也不嫌弃,拆开麵包直接往嘴里塞。
林墨自己也饿坏了。一根能量棒撑了一整天,早就见底了。他啃著火腿肠,一边吃一边发动了车。
“去哪?”苏晴月含糊不清地问。
“先开到镇上找个饭馆。吃饱了再说。”
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小镇的主路。
路两旁的椰子树在午后的斜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摩托车和三轮车穿梭其间。镇上的人该卖鱼卖鱼,该打牌打牌,一切平静如常。
林墨在街边看到一家写著“海鲜大排档”的小店,门口支著几张大圆桌,桌面铺著一次性塑料台布,风一吹哗哗响。
不讲究,但看著顺眼。
停车。
两人走进去坐下。
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手里端著一叠碗筷就迎了上来。
“吃什么?今天活海鲜都有,石斑、龙虾、花蟹——”
“清蒸石斑一条,白灼基围虾一斤,炒个青菜,再来两碗白饭。”林墨报菜名比上菜还快。
“好嘞!”老板娘嗓子一扯,朝后厨喊了一串。
不到二十分钟,菜上齐了。
石斑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白嫩如凝脂,筷子一拨就散开。基围虾红亮鲜弹,蘸著酱油就是极品。
两人埋头猛吃,谁也没说话。
一碗饭见底,林墨又添了一碗。苏晴月把虾壳堆成了小山,筷子没停过。
吃到七分饱的时候,苏晴月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汤,靠在椅背上。
“林墨。”
“嗯。”
“你说那六个人……能被救出来吗?”
林墨夹了一筷子青菜,嚼著。
“海警既然启动了预案,那就是按最高优先级在处理。那片海域不大,荒岛的坐標你给了精確数据,衝锋舟跑不远。只要接应船今晚到,海警在外围布控,一锅端的概率很大。”
苏晴月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鬆开。
“我在想那个小孩。”她说,“十五六岁,漂在海上不知道多少天了,瘦得皮包骨。他为什么要偷渡?是被骗的,还是被卖的,还是自己要走的?”
“你又开始了。”林墨看著她。
“什么?”
“职业病。案子还没结给你手上呢,你就开始想受害人的背景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