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月开著自己那辆银灰色的小飞度,林墨坐在副驾。
车里开著空调,外面的太阳已经有了些秋老虎的架势。
“你紧张什么?”苏晴月扫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林墨靠在座椅上,姿態很鬆弛。
“你从上车到现在摸了六次裤兜。”
林墨的手僵在半空。
他確实在反覆確认——裤兜里揣著一条软中华和两斤从楼下水果店挑的进口车厘子。
软中华是给苏爸爸的,车厘子是给苏妈妈的。
不算太贵,也不算太便宜。刚好卡在苏家人“不会觉得破费但也不会觉得敷衍”的微妙区间里。
这个分寸感,是林墨琢磨了二十分钟才定下来的。
车拐进一个老旧小区,楼房外墙刷著统一的米黄色涂料,单元门口种著几棵芒果树,树荫底下停著一排电动车。
苏晴月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人拎著东西上了电梯。
六楼。
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的防盗门就开了。
苏妈妈穿著围裙站在门口,脸上笑得堆起了褶子。
“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墨笑著喊了一声“阿姨好”,把车厘子递过去。
苏妈妈接过来掂了掂,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呀,又破费。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自然地把车厘子拎进了厨房。
客厅里,苏爸爸坐在沙发上看钓鱼频道。电视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往水里拋竿,苏爸爸看得聚精会神,连眼皮都没抬。
“爸,人来了。”苏晴月提高音量。
苏爸爸这才抬头,看见林墨,“嗯”了一声,用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
“小墨来了。坐。”
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
標准的中国式老丈人——嘴上不说,但电视音量从三十调到了二十八,这就是尊重。
林墨把烟递过去:“叔,给您带的。”
苏爸爸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然后放在了茶几上。
没拆。
但也没推回来。
这態度,在苏爸爸的评价体系里,大概相当於“及格偏上”。
苏晴月走到厨房帮苏妈妈的忙。
客厅里只剩下林墨和苏爸爸。
电视里的钓鱼节目还在继续。那个戴草帽的男人钓上了一条两斤左右的鯽鱼,拎起来对著镜头笑。
苏爸爸嗤了一声。
“两斤的鯽鱼也拿出来显摆。”
林墨顺著话头接了一句:“比不了您那条八斤六两的青鱼。”
苏爸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鬆弛了。
“那条鱼可不好上。”他往沙发里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打开了话匣子,“那天风向偏东,水面有波纹但不大。我用的4號伊势尼鉤,子线1.5,主线3.0。饵料是我自己调的——玉米粉打底,加了一点点虾粉提鲜,再搓点蚕豆粉增黏度……”
林墨认真听著,在关键节点上不时点头或追问——“虾粉比例是多少?”“子线用的碳线还是尼龙?”“起竿的时候鱼头朝哪边?”
苏爸爸越说越来劲,声音渐渐盖过了电视。
到最后,他乾脆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比划。
“那鱼冲了三次!第一次往左切,我跟著遛。第二次一个猛子扎下去,线差点放完了。第三次——”他双手模擬著握竿的姿势,身体后仰,“我咬著牙硬扛,竿子弯成了u型!足足僵持了五分钟!”
“厉害。”林墨由衷地说,“五分钟硬扛不鬆手,臂力得非常好。”
苏爸爸被夸得舒坦了,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行,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东湖试试。那地方鱼多。”
“您不是说上午去?”
“上午太热。下午三四点太阳偏了再去。那个时间段鱼口最好。”
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俩能不能先別聊鱼了?小墨,你过来帮我看看——这条鱼太大了,我切不动。”
林墨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苏家的厨房不大,灶台、水槽、冰箱紧紧地挤在一起。苏妈妈把那条巨大的青鱼从冷冻室拿出来解了冻,此刻正躺在砧板上。
確实大。
整条鱼从头到尾將近七十公分,鱼身厚实,鳞片泛著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苏妈妈手里握著菜刀,对著鱼脖子的位置比了比,有点为难。
“阿姨,我来。”林墨洗了手,接过菜刀。
他先用刀背在鱼头和鱼身的连接处敲了两下,找准关节的缝隙,然后刀刃斜切,手腕发力——“咔”一声脆响,鱼头齐整地分离了下来。
苏妈妈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好利索。”
林墨接著处理。鱼尾斩下,和鱼头一起放进大汤锅里备用——这部分燉汤。
中段的鱼身,他沿著鱼脊片开,將两片厚实的鱼肉从骨架上取下来。刀走得稳,鱼骨上几乎不残留肉。
然后他把鱼肉斜刀片成薄片,每一片厚度均匀,薄到能隱约看到砧板的纹路。
“做酸菜鱼?”苏妈妈问。
“嗯。鱼片裹蛋清和淀粉,下锅嫩滑。酸菜用泡的还是买的?”
“家里有我自己泡的酸萝卜,行不行?”
“更好。比外面卖的香。”
苏晴月站在厨房门口,抱著胳膊看林墨操刀。
她的表情很微妙——介於“我男朋友確实能干”和“他在我家混得比我还熟”之间。
苏妈妈招呼苏晴月:“你別站著了,去把碗筷摆上。”
“知道了。”
苏晴月转身去客厅摆桌。
林墨在厨房继续忙活。
鱼头鱼尾下锅,加薑片、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燉。
汤色渐渐变白,浓郁的鱼鲜味瀰漫开来。
另一边,他把酸萝卜切碎,下油锅炒出酸香,加水煮开,再把醃好的鱼片一片片滑进去。
鱼片入锅即卷,不到三十秒就变成了嫩白色,浮在酸汤表面,嫩得颤颤巍巍。
苏妈妈在旁边打下手,往锅里撒了一把香菜和蒜末。
“小墨,你这做饭的手艺跟谁学的?”苏妈妈好奇地问。
“自己瞎琢磨的。”林墨笑著说,“小时候我妈忙,我姐也忙,家里经常没人做饭。我饿得受不了就自己上灶台了。最开始煮麵条都糊锅,后来慢慢就练出来了。”
苏妈妈嘆了口气:“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復。
“我妈挺坚强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妈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盛汤。
十二点半,菜上桌。
鱼头豆腐汤,汤色奶白浓稠。酸萝卜鱼片,汤底微酸带辣,鱼片嫩到入口即化。苏妈妈另外炒了一盘蒜蓉生菜和一盘虾仁蒸蛋,加上苏爸爸自己燉的一碗卤猪蹄。
满满一桌。
苏爸爸坐下后,盯著那锅鱼头汤看了好几秒。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然后又舀了一口。
再舀一口。
“这汤怎么燉的?”他问,“比你妈燉的浓。”
苏妈妈在旁边瞪他。
林墨赶紧打圆场:“主要是鱼好。叔您钓的这条青鱼,肉质紧实,胶原蛋白多,燉出来的汤自然就浓。跟手艺关係不大。”
苏爸爸满意地点头:“那是。鱼好是根本。”
苏晴月低头扒饭,嘴角弯了弯。
这两个男人拐著弯互相夸——一个夸鱼好,一个夸手艺好。本质上都是在说“我厉害”。
但她不戳破。
酸萝卜鱼片是今天的重头戏。
苏爸爸夹了一块鱼片,蘸了点汤汁送嘴里,嚼了两下。
“嫩。”他评价了一个字。
然后又夹了一块。
苏妈妈尝了一口之后,转头看了苏晴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可得把这个人留住了。”
苏晴月假装没看见。
吃到一半,苏爸爸打开了那瓶软中华。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小墨。”
“叔。”
“你那个……直播的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
苏晴月的筷子停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
林墨放下碗,认真想了想措辞。
“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个小几万,差的时候几千块。”他说得坦诚,“主要靠gg和打赏。流量好了收入就高,內容没做好就得吃老本。”
苏爸爸吸了口烟,没说话。
苏妈妈插了一句:“不稳定也没关係,年轻人嘛。你看现在做直播的多了,赚大钱的也不少。”
苏爸爸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慢慢说:“稳定不稳定的我不在乎。我就问一个事——你打算一直干这个?”
这个问题的重量比上一个重了不止一个量级。
林墨沉默了两秒。
“叔,说实话,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他直视苏爸爸的眼睛,“我知道在您看来,这不是一份正经工作。没有编制,没有五险一金,没有铁饭碗。但我做这个不只是为了赚钱。”
他顿了顿。
“我这趟出去半个月,在路上帮了一些人。有些事大有些事小,但每件事做完之后,我心里是踏实的。直播给了我一个平台,让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这比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让我舒服。”
客厅安静了几秒。
苏爸爸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一言不发地夹了一块猪蹄啃。
苏妈妈在桌子下面踢了苏爸爸一脚。
苏爸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你自己有数就行。”
苏晴月鬆了一口气,低头继续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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