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三分钟后到达。
来的是西关派出所的两个民警,一男一女,骑著警用电动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差点撞上晾衣绳。
“谁报的警?”男民警跳下车,目光扫过现场。
老太太举起手:“我我我!这个人要偷我钱包!”
男民警看了一眼被林墨反扣在墙上的小偷,又看了一眼林墨。
“你是……”
“路人。”林墨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拍视频经过这条巷子,看到他跟踪这位大娘,出手比较快。”
女民警蹲下来检查了老太太的菜篮子,確认钱包还在。
男民警上了手銬,把小偷銬在自己手腕上。
“这位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没问题。”
林墨关了直播——准確地说,是在警察到场之前就已经关了。他在扣住小偷的同时,用空著的那只手在相机上按了关播键。
弹幕最后定格在一片“不要关!”“让我们看完啊!”的哀嚎中。
到了西关派出所,程序很简单。
林墨配合做了笔录,把从菜市场跟踪到巷子的全过程描述了一遍。
值班民警记录完毕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挺强的。从那么远就能发现?”
“习惯。”林墨笑了笑,“我做户外直播的,走路的时候眼睛比较閒。”
值班民警点头,没有多问。
笔录签完字,林墨出了派出所,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菜市场碰上个尾隨扒窃的。已处理完。人交给西关所了。】
回復在两分钟后来了。
【……】
三个省略號。
然后又来一条:【你出门前说什么来著?】
林墨想了想自己早上说的那句“今天纯拍纪录片,不抓贼不打假不调解纠纷”。
他老老实实回了一条:【是他主动撞我手上的。我发誓我只是在拍老城区建筑。】
苏晴月没有再回復。
林墨能想像到她坐在办公室里捏著手机的表情——大概是那种眉心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深呼吸两秒钟选择原谅的样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回家。
今天的素材够了。不——多了。
原本计划是拍一天的市井纪录片,结果还没到中午就又上了一次新闻。
回家路上他坐公交,翻了翻手机后台。
直播间的回放数据已经在飆升了。
虽然他在控制住小偷之后很快关播,但前面那段“从发现到跟踪到出手”的完整过程全部被记录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在菜市场里那段看似隨意閒逛的画面,在回放之后会被观眾发现一个细节:他的镜头虽然对著各种摊位,但步伐的方向和停顿的时机,暗合著那个男人的移动轨跡。
有心人一帧帧拆解的话,会发现他在乾货摊那次“走神”,其实是在確认跟踪目標。
网友的分析能力不可小覷。
果然,回到家打开手机的时候,短视频平台上已经有人在搬运切片了。
標题五花八门——
“主播三分钟锁定小偷完整过程拆解”
“当事人视角vs旁观者视角对比,细思极恐”
“他到底是怎么在一百米外就发现的?”
林墨看了两条就退出了。
热度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流量,而是一碗麵条和半小时午觉。
——
下午三点,林墨的手机响了。
不是苏晴月。
是一个陌生號码。南城区號。
他接起来。
“请问是林墨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年轻,语气急促。
“是我。”
“您好林先生,我姓陶,陶雨晴。我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在西关同和街有个档口。我——我是在网上看到您今天直播抓小偷的视频的。”
林墨靠在沙发上,没有急著回应。
“我想请您帮个忙。”女人的声音带著一丝犹豫和焦急,“不是白帮——我付钱。”
“什么忙?”
“我……三天前被骗了。不是网上那种电信诈骗,是当面的。有个人用假转帐截图从我档口提了一批货,十七万块钱的货。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报警了吗?”
“报了。当天就报了。西关所的民警也做了笔录,说会调监控查。但到今天三天了,还没有消息。我理解他们忙,但我这批货……”她的声音颤了一下,“那是我今年秋季的全部备货款。如果追不回来,我这个档口就撑不下去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
“陶女士,我不是警察。这种诈骗案属於刑事案件,得走司法程序。我一个直播博主帮不上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她语速加快了,“我不是让您去抓人。我就是……您今天在我们那条街上拍的时候,我看了您的直播。您对那条街很熟悉,而且您——您眼神特別厉害。那个小偷一百多米外您就看出来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一些。
“骗我的那个人不是生面孔。他之前在我档口拿过好几次货,一直用微信转帐,每次都正常到帐。就这一次——十七万的大单——他给我看了手机上的转帐成功页面,我没细看就让他把货拉走了。等我关了档口回去核帐才发现钱没到。”
“熟客作案。”林墨说。
“对。他叫什么名字我知道,手机號我有,微信也有。但他的手机现在关机了,微信把我拉黑了。我去他之前给我说的地址找过——是假的。”
“那你手里有什么?”
“有他之前来提货时候的监控画面,很清楚。有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一张……”她顿了顿,“还有一张他上次来的时候无意中留在我柜檯上的名片。名片上的公司名也是假的,但地址和电话我没验证过。”
“名片上的电话打过了?”
“打了,空號。”
“地址呢?”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是个写字楼,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万一碰上了——我一个女的,不安全。”
林墨坐直了身体。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案子的逻辑。
一个人用假身份长期在某个档口以小单建立信任,然后在时机成熟时用大单诈骗。手法不新鲜,属於典型的“养鱼局”。这种案子最麻烦的不是找人,而是证据链——对方用的是假名、假公司、假地址、假转帐,每一环都是断头路。
但凡事都有漏洞。
那张名片。
如果名片上的公司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还带著这张名片?
可能是他用这个假身份在多个地方行骗。名片是他的“道具”之一。
而道具——是有来源的。
“陶女士。”林墨开口了。
“您说。”
“你把那张名片的照片发给我。还有你报警的回执单编號,以及那个人来提货时的监控截图。我看看。”
“好!我马上发!”她的声音里迸出了一种被按住很久的急切。
“先说好。”林墨的语气平稳,“我只是帮你分析一下信息,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可以提供给警方。我不参与任何执法行为,也不帮你去堵人。如果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去派出所做补充材料。”
“我明白!完全明白!谢谢您林先生!”
掛了电话。
三分钟后,微信上弹出了一连串图片。
林墨逐一打开。
第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设计简洁。
上面印著:
“锦华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王建国”
地址:南城市海珠区创业路88號 金鼎大厦1503室
电话:一个手机號。
林墨先看了那个电话號码——確实是空號,號段属於虚擬运营商,市面上隨便花几块钱就能註册的那种。
然后他看地址。
创业路88號,金鼎大厦。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
有这栋楼。
是个普通的商务写字楼,十八层,位於海珠区的老商圈边上。底商是奶茶店和快递驛站,楼上是各种小公司和工作室。
1503室——十五楼。
他又看了一下陶雨晴发来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是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浅蓝色polo衫,戴著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面容端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规矩的生意人。
他正站在一个服装档口的柜檯前,右手拿著手机朝档主方向递——那应该就是“展示转帐成功页面”的动作。
脸拍得很清楚。
最后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话很简单——基本就是谈价格、下单、约提货时间。措辞正式客气,没有任何破绽。
林墨把图片反覆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地图工具,精確地查了一下金鼎大厦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1503室,如果是真实存在的办公场所,那说明这个骗子至少在那里有一个落脚点——哪怕只是个临时租的工位。
而如果是假地址……
但名片上为什么不印一个完全虚构的地址?
因为名片会被人拿去验证。如果印的地址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容易穿帮。
所以合理的做法是——印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址,但跟自己没有直接关係的。比如隨便选一栋写字楼的某一层某一室。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个地址確实跟他有关。
可能他在那里租过工位。可能那里是他用其他身份註册的某个壳公司。
如果是后者——
“有意思。”林墨嘟囔了一句。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半。
苏晴月应该还在上班。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苏晴月发消息。
这件事不归她管——她是刑警队的,管的是大案要案。一个十七万的诈骗案,在刑侦大队的案件序列里排不上號。
但林墨可以做的是——把信息梳理清楚,然后给西关所那边的办案民警提供一个更精准的方向。
他打开电脑,搜索了“金鼎大厦”的写字楼出租信息。
各种中介平台上都有这栋楼的房源。价格不贵,属於中低端商务楼。十五楼有好几个单元在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