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月的高铁比她说的还早。
周三早上六点四十,林墨收到她发来的车次——g6432,八点十五到南城站。
他看了眼时间,来得及。
七点半出门,骑车到地铁站,坐三站到南城站。
出站口人不多——工作日的早高峰还没到最拥挤的时候。
八点十四分,到站提示在大屏上跳了出来。
林墨站在出口闸机外面,手揣在裤兜里。
三分钟后,人群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藏蓝色衝锋衣,黑色单肩公文包,二十寸的小登机箱。
苏晴月拉著箱子走出闸机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就锁定了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脚步快了半拍。
“不是说不用接?”她走到他面前,把公文包从肩上卸下来。
林墨顺手接过包,另一只手拎过她的箱子。
“我顺路。”
“从家到车站叫什么顺路?”
“从家出发到接你回家。起点终点一样。这叫闭环。”
苏晴月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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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並排走出车站。
外面阳光比这几天都好——冬天难得的晴天,风也小了。
“饿不饿?”林墨问。
“高铁上吃了个麵包。”
“那回去我给你煮粥。”
“不用那么麻烦——”
“红豆的。锅里温著的。出门前就下了。”
苏晴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什么都提前想好了”的无奈。
但她没说话。
只是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靠得近了一点。
——
回到家,苏晴月先去洗了个澡。
出差三天用的是酒店浴室,她说“不是自己家的水不舒服”。
林墨把粥盛好,配了一碟腐乳和半颗咸鸭蛋。
苏晴月裹著浴巾出来的时候头髮还在滴水。
“先擦头髮。”
“先喝粥。饿了。”
她坐下来,头髮湿噠噠地搭在肩上,端起碗就喝。
喝了两口,停下。
“你加了红枣。”
“嗯。补气色。你这几天黑眼圈重了。”
“……你是不是在说我丑?”
“我在说你需要休息。”
苏晴月没反驳。把粥喝了大半碗,又啃了两口咸鸭蛋。
吃完她终於去把头髮吹乾了。
回来之后换了睡衣——虽然才上午九点多,但她显然不打算今天再出门了。
“今天不用去队里?”
“下午两点有个电话会。其他时间自由。”她往沙发里一瘫,“让我躺一天。”
“躺。”
林墨没打扰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铜壶那期的拍摄方案。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偶尔能听到苏晴月翻身的声音——她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抱枕垫到腰下面。
大约十分钟后,呼吸声平稳了。
睡著了。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
她蜷在沙发上,两只手抱著抱枕,脸埋在靠垫里。
像一只终於回到窝的猫。
他轻手轻脚起身,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然后回到书桌前,戴上耳机继续干活。
——
十一点半,苏晴月醒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毛毯从身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正在电脑前敲键盘的林墨。
没说什么。
起身去了卫生间。
出来之后精神好了不少。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恢復了平时的锐度。
“你上午干嘛了?”她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整理铜壶那期的拍摄方案。下周一去拍。”
“铜壶?就城北那个?”
“嗯。王铜生。祖传三代打铜的。”
苏晴月扫了一眼他的方案文档——分镜、机位、收音方式,列得整整齐齐。
“你越来越专业了。”
“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之前你可没这么认真做过前期方案。都是扛著相机就出去了。”
“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了。”
苏晴月没追问“什么不一样了”。
她知道。
她从沙发回到餐桌前坐下。
“中午吃什么?”
“酸辣土豆丝。你之前说过想吃。”
苏晴月眨了一下眼。
“我说过吗?”
“上周四晚上。你说好久没吃酸辣土豆丝了。然后打了个哈欠就睡了。”
“……你记性这么好的吗?”
“对你说过的话记性好。”
苏晴月没接话。
但她低头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瞬。
——
下午两点,苏晴月在臥室接了电话会。
门关著,林墨听不清內容。只能偶尔听到她说“好的”“收到”“这个数据我核实一下”之类的片段。
他没去听。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中国传统工艺美术》。
铜器那一章他仔细看了。
书上说,手工打铜的核心不在力度,在角度。
每一锤落下的角度决定了铜片的弯曲方向和弧度。差一度就差一个形状。五千锤的误差累积起来,就是一把完美的壶和一堆废铜的区別。
所以打铜的人必须——锤锤都准。
五千次不出错。
这对肌肉记忆和专注力的要求近乎变態。
林墨想到自己小时候爷爷训练他打拳——每一个动作重复五百次。做不到位就重来。
五百次跟五千次比起来,好像还好一点。
但原理是一样的——用重复磨出精確。用时间堆出本能。
他把这页的內容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头拍摄的时候,如果需要解说词,这段可以用。
三点整,苏晴月开完会出来了。
她脸上带著一种“事情有进展”的表情——不是兴奋,更像是“拼图又多了一块”的確认感。
“怎么样?”林墨抬头。
“佛城的证据链条合上了。”她走到冰箱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加上昨天两个受害者的证词,周启航在佛城这条线的犯罪事实已经可以定性了。下一步是整合其他几个省的材料,统一起诉。”
“时间线呢?”
“经侦那边还在追资金。这个最慢。钱走了太多层。但不影响刑事起诉——证据够了就先起诉,追赃同步进行。”
“所以你这边的活——”
“短期內轻了一些。”苏晴月喝完水,“核心材料已经交上去了。接下来是等其他城市的同事那边出结果,然后统一报省厅。我的工作变成了配合性质——他们需要什么我提供什么。不用像前两周那样日夜连轴转了。”
林墨点头。
她的节奏终於鬆了。
不是完全松——专案组还在运转。但她个人的压力阶段过了。
“那你明天有安排吗?”他问。
“上午去队里半天。下午没事。”
“下午陪我去趟城北?”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
“铜壶?”
“不拍。就踩个点。我想让你看看那个铺子。”
她想了一下。
“行。”
——
周四上午,苏晴月去了队里。
林墨在家处理了方远的事——他在微信上跟方远確认了下午两点的见面时间,地点改在了城北的一家茶馆。
原因很简单:既然他下午要带苏晴月去铜锣街踩点,不如把跟方远的会面也安排在那一片,一趟搞定。
中午苏晴月回来,两人在家简单吃了个午饭。
一点半出门。
地铁到城北,出站走了十五分钟到茶馆。
方远已经到了——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圆脸,戴眼镜,穿著一件略有褶皱的白衬衫,胸口別著都市频道的工牌。
见到林墨的时候他站起来,表情激动得差点把茶杯碰倒。
“林老师!”
“叫我林墨就行。”林墨跟苏晴月在他对面坐下,“这是我女朋友。”
方远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嫂子好嫂子好!”
苏晴月微微点头,没多话。
三人坐定之后方远把一份列印好的合同摆到桌上。
“林老师——林墨,合同我按照邮件里的方案擬的。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墨翻了一遍。
条款跟之前发的pdf一致。版权归属、剪辑权、报酬、期限——都没变。
但他注意到一个新增的条款——第七条。
“如甲方(电视台)需对成片进行超过30%幅度的修改,需徵得乙方(林墨)书面同意。”
他指了指这条。
“这个是你加的还是你们台里加的?”
方远推了推眼镜。
“我加的。我跟主编爭取了一下。他本来想要电视台有权进行必要的编辑调整这种模糊表述。我觉得不合適——您的风格就是您的风格,不能让我们隨便改。”
林墨看了他两秒。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有立场。
“行。这条我认。其他的没问题。”
他把合同推回去,从兜里掏出笔签了名。
方远接过合同的手有点抖。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我保证——出来的效果不会让您失望!”
“我不需要你保证。”林墨站起来,“你把你该做的做好就行。第一期我下周一拍,素材出来之后我先剪一版。你们那边的意见可以提,但最终版本我说了算。”
“明白!完全明白!”
方远送他们出门。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问:
“林墨……我能问一下第三期是什么选题吗?”
“打铜壶。城北铜锣街。”
方远眼睛亮了。
“铜锣街的王师傅?!我小时候——”
“你也是南城人?”
“土生土长的!铜锣街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锤铜的声音!现在只剩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