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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五千锤

周一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林墨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身体的时钟自己校准了——连续几周在这个点起来,生物钟已经比闹钟可靠。

他侧头看了一眼。

苏晴月还在睡。左手搭在枕头外面,金鐲子在晨光未至的暗色里隱约泛著一点微光。

她昨晚说了,下午来铜锣街接他。

林墨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衣服。

相机包昨晚已经收拾好了——两台机器、三块电池、四张卡、指向麦、一只备用的广角镜头。三脚架单独背。

出门前他在餐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按保温。鸡蛋煮好了在灶台上。中午你自己解决。下午来的话坐三號线到城北站,出站往西走八百米。別穿高跟鞋,巷子里石板路。”

写完他看了看这张纸条。

最后加了一行:“鐲子別碰水。做饭的时候摘了放好。”

出门。

——

六点四十到铜锣街。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和天边透过来的灰蓝色光混在一起,把老墙上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楚。

王铜生的铺子已经亮了。

不是檯灯——是炭炉。

他蹲在炉子前面,用火钳拨弄炭块。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从炉口涌出来,把周围半米的空气都烤得扭曲。

他今天穿了件旧背心,外面套著那条皮围裙。皮面上烧痕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焦黑髮硬。

林墨在门口站了两秒。

“王师傅。”

“进来。把门带上。风灌进来炉温不稳。”

林墨侧身进去,把铁皮门虚掩了。

铺子里立刻暖了一个台阶。

他放下背包,先不急著架设备。

“我先看您开炉。设备一会儿再支。”

王铜生没理他。继续拨炭。

炭块在火钳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更红的部分。他把几块新炭码在旧炭上面,调整了通风口的挡板。

火焰从炭缝里躥上来,蓝芯橙边。

炉温在升。

王铜生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架子前。架子上摆著几块不同厚度的铜板——顏色从暗红到金黄都有。

他挑了一块,掂了掂。

“今天做一把小壶。半斤铜。”

“比平时小?”

“平时做一斤的。拍视频用半斤——能让你拍到全过程。一斤的三天打不完,你等不起。”

他已经替林墨想好了。

林墨没废话。

“谢了王师傅。我支设备。”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两台机器架好——一台在侧面拍全景,一台用手持拍特写。指向麦夹在工作檯边缘,收音口对准操作面。

七点整。

王铜生把那块铜板放到炉子上方的铁架上。

铜板受热,顏色从金黄开始往暗红变化。

他蹲在炉边,眼睛盯著铜面。

等。

一分钟。两分钟。

铜板的顏色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暗樱桃红。

“行了。”

他用火钳把铜板夹起来,放到砧子上——一个拳头大的铁砧,固定在工作檯中央。

右手拿起小锤。

第一锤落下。

“咚。”

声音闷而沉。铜板在锤下微微凹陷了一点——不到半毫米。

第二锤。

“咚。”

位置偏移了两毫米。凹陷的方向往左偏了一点。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咚、咚、咚——”

节奏起来了。

林墨举著手持机位跟拍。

他的注意力分成了两层:一层在取景框里构图,一层在观察王铜生的动作。

每一锤的位置不同。

不是隨便敲的——是有路线的。

从铜板的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每一锤的间距几乎一样。像在铜面上画同心圆。

二十锤之后,铜板中心的凹陷已经明显了——一个浅浅的碗形。

王铜生停手。

把铜板重新放回炉子上加热。

“凉了就硬了。硬了再敲就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一块铜从头到尾要回炉十几次。”

林墨把这段话和动作完整收了进去。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王铜生重复著同一套流程——烧红、取出、敲打、回炉。

铜板的形状在一轮一轮的锤击中逐渐变化。

从扁平变成浅碗,从浅碗变成深碗,从深碗的边缘开始向上翻起——壶身的雏形出现了。

林墨全程跟拍,换了四次电池。

期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王铜生的锤法不是从头到尾一个力度。

前面粗成型的阶段,锤子重。每一下都带著“改变形状”的意图。

到了中段,力度减了一半。锤击变成了“修正”——把前面阶段留下的不均匀的地方敲平,把弧度调到一致。

再往后——力度更轻。几乎是“抚摸”一样的敲击。只是让铜面上的锤印变得均匀、密实。

三种力度,三种节奏。

粗獷。精细。温柔。

像在跟铜对话。

十点半,王铜生放下锤子。

壶身的上半部分已经成型了——一个漂亮的圆肚形。

他把壶身放在桌上转了一圈,用眼睛检查弧度。

皱了皱眉。

“这边偏了一点。”他用手指指了指壶身左下方的某个位置。

林墨凑近看了看——肉眼完全看不出偏差。

“偏了多少?”

“半毫米不到。回炉修。”

他把壶身放回炉子上。

林墨蹲在旁边,心里默算——从七点开始到现在,三个半小时。

敲了多少锤?

他没数。但按照一分钟大约二十锤的节奏算——去掉回炉加热的等待时间——大概在一千五百锤左右。

一千五百锤。壶身完成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壶口的收口、壶嘴的成型、壶盖的製作——还要一千五以上。

加上最后的打磨拋光——五千锤,一点没夸张。

——

十一点,王铜生停了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铜板经过反覆加热冷却,內部的应力需要释放。

“放一放。下午再打。”他把工具掛回墙上,从布袋里掏出饭盒。

今天的饭盒里是白饭配一块卤猪蹄。

他就坐在工作檯前面吃。

林墨也从包里掏出一个麵包——和上次拍修表铺一样的配置。

“你这个小伙子。”王铜生嚼著猪蹄骨头,含含糊糊地说,“每次来都啃麵包。你不饿啊?”

“习惯了。拍摄的时候吃太饱犯困。”

“那你下次带个饭盒。我老婆做的菜不差。”

“不用麻烦——”

“少客气。你帮我拍东西,我请你吃顿饭不应该的?”

林墨没再推辞。

“那下次带。谢谢师母。”

王铜生哼了一声,继续啃猪蹄。

吃完他照例抽了根烟。

站在门口吹著巷子里的穿堂风,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你拍的那个修表的——”他忽然说。

“吴德安?”

“嗯。老吴。认识。”

“您认识他?”

“铜锣街以前不光打铜的。修表的、做秤的、补伞的,什么都有。后来一个个都关了。老吴跟我,算是最后的两个钉子户。”

他弹了弹菸灰。

“他那个铺子能撑到现在不容易。修表这行比我还难。我好歹还有人专门找上门定製铜壶——搞茶道的那帮人愿意花钱。他呢?二十块换个电池。一百块修个机芯。养家餬口都勉强。”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他不会提的。那种人——”王铜生把菸蒂掐灭,“干了一辈子的活,觉得说苦是丟人。”

林墨看著他。

“您呢?”

“我?”王铜生笑了一声,“我比他好一点。好在我有个儿子——虽然那小子现在在深圳做程式设计师,但他说了,等我干不动了他回来接。”

“真的?”

“鬼知道。年轻人的话你信三成就够了。”他转身走回铺子,“行了。歇够了。下午继续。”

——

下午一点,锤声重新响起。

王铜生开始做壶口的收口——这是最难的环节。

壶身的开口需要从一个大圆逐渐收成一个小圆。铜片在这个过程中被向內翻折,金属受力极不均匀,稍有不慎就会起皱、开裂。

他的锤法换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同心圆式敲击,而是——快速的、密集的、点状的。

“叮叮叮叮叮——”

锤头变小了。换了一把只有拇指盖大的袖珍锤。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壶口边缘的某个点上。

铜片在微小的锤击下一点点向內弯曲。

林墨把手持机位凑近——镜头几乎贴著王铜生的手。

他看清了一个细节:王铜生的左手拇指一直压在铜片的內侧。

那个拇指的指腹起了厚厚的一层茧。

是几十年来被烫铜烙出来的。

拇指的作用是“导向”——用触觉感受铜片弯曲的方向和角度。

眼睛看得到的精度只到毫米级。

但手指能感受到的精度——到丝。

这就是为什么机器衝压的铜壶和手工打的铜壶完全不是一回事。

机器只能做到“一样”。

手能做到“刚好”。

“刚好”——比“一样”值钱一万倍。

下午两点半,壶口收到了他满意的口径。

他把壶身放下来,转著看了一圈。

点头。

“行了。壶嘴明天做。今天到这。”

林墨关了机。

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跟拍了八个多小时,腿蹲得发麻,手举机器举得肩膀发酸。

但素材——

太好了。

锤声、炉火、铜面上一点一点变化的弧度、王铜生指腹上的茧、还有那句“说苦是丟人”——

这一期的密度比前两期都高。

他在脑子里粗略过了一遍结构:

开头——黑屏,锤声。跟之前的方案一样。

中段——三种力度的切换。粗獷、精细、温柔。配上铜面顏色的变化。

结尾——

结尾用什么?

他还没想好。

得看今天剩下的素材里能不能抓到什么。

手机震了。

苏晴月:【到城北站了。往哪走?】

林墨回:【出站口左转,沿著路牌指示走铜锣街方向。八百米左右。巷口有个卖油条的摊子,进巷子直走一百米右手边。】

【好。十分钟。】

林墨站起来伸了伸腰。

“王师傅,我女朋友一会儿过来。上次来过一次——站门口看了会儿就走了那个。”

王铜生正在收工具。

“高个子?扎马尾那个?”

“您记得?”

“眼神利。一看就是干正经事的人。”他把锤子掛回墙上,“来就来。茶没有,白水管够。”

——

十分钟后,苏晴月出现在巷口。

今天她穿了件灰色的薄羽绒服,头髮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上次买的那双乐福鞋。

左手腕上——金鐲子露在袖口外面。

林墨在铺子门口等她。

她走到跟前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眼铺子內部——檯灯亮著,工作檯上放著那个成型了大半的铜壶身,炭炉已经封了口但余温还在。

“拍完了?”

“今天的部分拍完了。壶嘴明天做。”

苏晴月走进铺子。

王铜生正坐在工作檯后面喝水。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

“王师傅好。”苏晴月点头。

“好好好。坐。”王铜生搬了个矮凳过来,“你那个小伙子今天蹲了一天了,腿都软了。你来接他是对的。”

苏晴月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小被训练的。蹲一天不算什么。”

“哦?练过?”

“家里人要求的。”林墨赶紧接过话头,“王师傅,给她看看今天做的壶身?”

王铜生把那个半成品的铜壶身递给苏晴月。

她双手接过来。

掂了一下——比想像中重。

然后她翻转著看了看壶身外面的锤印。

密密麻麻。

每一个锤印都是一个微小的弧面凹陷,它们紧挨著,像鱼鳞一样铺满了整个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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