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五千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沿著来路迅速撤入丘陵地带,消失在连绵的山岭之中。留下的是一片燃烧的粮仓和满地的尸体,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十里粮仓被烧毁大半,储存的粮草损失了將近半成多。
留守河口镇的贺穹清接到平福仓被烧的战报时,气得浑身发抖,哑著嗓子对传令兵说:“立刻派人去追陛下,把平福仓的事稟报给他。另外,传令各营,从今日起缩减口粮,按平日的七成供应。”
传令兵领命而去。
贺穹清独自坐在帐中,看著案上摊开的地图。平福仓的位置在地图上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现在那个圆圈代表的粮草已经化为灰烬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各种各样的战术和计谋,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寒意入骨。贺覆嵐这一手,狠辣、精准、不留余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策划出来的行动。
他想起贺覆嵐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刚被秦素问抱来时,哭累了睡著了。他夫人抱著那孩子捨不得放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將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著,也觉得这孩子眉眼间透著一股灵气,好好培养,將来必成大器。
后来贺覆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通,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在同辈人中出类拔萃。他那时候是真的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甚至在私下里跟夫人说过,老二覆嵐以后带兵打仗最有天赋,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现在想来,那些话简直像一把一把扎回他心口的刀子。
他养了一个最有天赋的儿子,这个儿子用他教的兵法、他给的兵权,反过来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平福仓一烧,北疆十几万大军的粮草断了,这个冬天怎么过?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贺穹清在帐中坐了很久,直到掌灯时分才站起来。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士兵们大概也听到了风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看见他出来又赶紧散开了。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心里盘算著下一步该怎么办。粮草还能支撑十天左右,十天內如果不能从后方调运新的粮食过来,前线就要断粮了。而从后方调粮,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送到第一批。中间的缺口怎么填补,他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擬写向周边州县紧急徵调粮草的公文。不管能徵调到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与此同时,贺覆嵐的队伍已经撤到了丘陵地带深处的一处隱蔽山谷中。
阿六端著一碗热粥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他蹲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將军,粮仓烧了,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
贺覆嵐喝了口粥,隨口答道:“往东。去鹿鸣山。”
阿六愣了一下:“鹿鸣山?那边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现在没有,过几天就有了。”贺覆嵐说,“粮仓烧了,萧容与的前线大军撑不过十天。他只能从后方紧急调粮。运粮的都要经过鹿鸣山以东的那条官道。我们在鹿鸣山等著,等他运粮的队伍经过,咱们劫不了就烧。”
若是萧容与反应过来了,也不敢带著断了粮,士气低落的大部队来抓他们。
阿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在旁边看著贺覆嵐喝粥,觉得自家將军自从带著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过了黑水河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种气质。
以前在北疆驻防的时候,將军虽然也严厉,可偶尔还会跟他们开几句玩笑,喝醉了酒也会拍著桌子唱歌跳舞,现在那些全没了。
阿六心里嘆了口气。他只能安慰自己,打仗的时候本来就应该这样,心软的人活不长。
贺覆嵐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几口喝完了,把空碗递给阿六。
“让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爭取后天傍晚之前赶到鹿鸣山。”
阿六接过碗,点点头。
贺覆嵐坐在石头上,看著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篝火和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兵们,目光平静。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很多士兵因为他的这一把火而饿死、冻死、病死。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