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宫东暖阁。
七月的夜风本该燥热,但阁內四角巨大的铜兽炉中堆著冰块,丝丝白气渗出,將暑气挡在厚重的殿墙之外。
烛火通明,將悬掛在整面墙壁上的巨幅《九州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史进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捏著一卷新到的军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越过摊开的绢帛,投向北面舆图上那个被硃砂重重圈出的“真定”二字。
烛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得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游移不定。
公孙胜坐在下首的锦墩上,手持拂尘,道袍下摆垂地。
他刚刚为陛下解说过今日从各路送来的捷报,此刻正轻捋长须,面上带著几分欣慰的笑意。
“陛下,”公孙胜的声音在静謐的阁內显得格外清越,“韩元帅中路军连克相州、赵州、磁州,沿途金军望风归降,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关胜將军东路军更是势如破竹,已抵河间府外围,刘豫遣密使暗通款曲,愿献城归顺……各路进展如此顺利,实乃天佑大梁。看来此番北伐,收復河北三府,指日可待啊。”
他说得恳切,眼中闪著光。
自北伐出师以来,除了西路岳飞在团柏谷经歷了一场血战,中路、东路的推进顺利得超乎想像。
金军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汴河之战时的悍勇,要么一触即溃,要么主动后撤,甚至整营整营地投降。
这种態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胜利在望。
史进却仿佛没听见。
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军报,一行行字在烛光下跳动:
“……七月初五,韩元帅克相州,守將完顏斡鲁弃城逃走……”
“……七月初八,磁州不战而下,金军焚仓北遁……”
“……刘豫密使言,愿献河间、真定,乞保全家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敲了十几下,忽然又“啪”地一声將军报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舆图前。
公孙胜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史进仰著头,视线从“真定”开始,一路向北,越过拒马河,落在“燕京”二字上。
然后,他又低头,看向东路,看向河间府,看向刘豫控制的区域。
他看得如此专注,眉头越锁越紧,额角甚至隱隱沁出细汗。
公孙胜迟疑著起身,走到史进身侧,轻声问道:“陛下……各路捷报频传,乃是大喜之事,为何……为何陛下反而显得焦虑不安?”
史进猛地转过头。
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几日他睡得极少,军报雪片般飞来,他每一份都要反覆看,看到深夜。
“焦虑?”史进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指了指舆图,“国师,你看这態势,不觉得眼熟吗?”
“眼熟?”公孙胜茫然。
“太像了。”史进走回案前,抓起那份军报,又迅速从一堆文书中翻出前几日的中路、东路战报,將它们並排摊开,“国师你仔细看——韩世忠中路,自渡过黄河后,几乎没打过一场像样的硬仗!金军要么投降,要么稍作抵抗便『焚仓北遁』。关胜东路更离谱,刘豫是什么人?那是手上沾满我汉人血的丑类!他会主动投降?还说要帮我们取真定?”
他越说语速越快,胸膛微微起伏:“还有,你看金军撤退的路线——不是乱撤,是有序地向真定、河间方向集中!他们放弃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外围城池,主力呢?完顏兀朮的主力在哪?完顏粘罕的主力还在太原,那燕京方向呢?蒙古骑兵呢?无论是韩世忠,还是关胜,就是岳飞,也都是一个都没碰上!”
公孙胜捻须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那丝欣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顺著史进的思路去看那些战报,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陛下的意思是……”
“诱敌深入!”史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他大步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真定”和“河间”之间的区域:“金人这是在学辽人!学当年辽国大將耶律休哥对付赵老二的那一套!”
史进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痛心的急迫,“国师熟读史书,难道忘了雍熙北伐?忘了曹彬是怎么败的?”
公孙胜瞳孔骤然收缩。
雍熙北伐!
曹彬!
那段歷史他怎会不知?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雍熙三年,宋军二十万分三路北伐,意图收復燕云。
初期东路军在主帅曹彬率领下进展神速,连克岐沟关、涿州、固安、新城,势如破竹。
辽军节节败退,看上去胜利在望。
然后呢?
然后辽军主力在萧太后和耶律休哥指挥下悄然集结,突然反击,在岐沟关外与孤军深入的曹彬部决战。
宋军大败,溃退途中又遭辽军骑兵追杀,死伤惨重,雍熙北伐就此崩盘,北宋从此彻底丧失收復燕云的希望,转入战略守势。
而今日大梁北伐的態势……
公孙胜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死死盯住舆图上韩世忠和关胜两路大军突前的位置——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只伸出的拳头,已经深深扎入河北腹地,而左右两侧和身后,是大片看似已“攻克”实则空虚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正面,真定和河间两座重镇,正像两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他们不断前进,也吸引著金军从四方悄然匯集。
至於西路的岳飞,虽然血战夺了团柏谷,但太原坚城仍在,完顏粘罕的主力未受重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