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城南门轰然洞开。
吊桥放下,砸在乾涸的护城河床上,扬起一片尘土。
韩世忠一马当先,衝出城门。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战袍,外罩半旧皮甲,腰间佩剑,头上只简单束了个髮髻,未戴头盔。
身后,鲁智深倒提六十二斤水磨鑌铁禪杖,呼延灼手持双鞭,再往后是两千精骑——这些都是从连日血战中倖存下来的老兵,甲冑残破却擦得乾净,眼神锐利如狼。
队伍向南疾驰十里,在一处名为“十里坡”的丘陵地带停下。
韩世忠勒住战马,举目南望。
官道蜿蜒,两侧田野中,高粱、粟米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泛起金浪。
更远处,烟尘渐起,如同一条黄龙贴著地平线翻滚而来。
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如细雨敲窗,隨即匯成滚雷。
险道神郁保四举著一面高达两丈四尺的明黄龙旗率先跃入视野——旗面绣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在九月的晴空下熠熠生辉。
龙旗之后,是羽葆、旌节、金瓜、鉞斧等全套天子仪仗,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中军处,史进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唯独四蹄乌黑的“乌云盖雪”宝马上,未著龙袍袞服,只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头顶束髮金冠,腰悬龙泉宝剑。
他面容比在洛阳时清瘦了些,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双目炯炯,顾盼间自有威严。
左右吕方、郭盛、关铃、董芳、张国祥、阮良等將簇拥,再往后是衣甲鲜明的三万亲军,步骑森然,军容鼎盛。
韩世忠一见龙旗,立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臣,北伐中路军都统制韩世忠,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亲征劳苦,臣等接驾来迟,万死!”
鲁智深、呼延灼及身后两千骑齐刷刷下马,甲叶鏗鏘声中,黑压压跪倒一片:“恭迎陛下!”
史进催马上前,在韩世忠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片刻。
风吹过原野,捲起乾燥的尘土,掠过眾人甲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史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韩世忠面前,伸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韩世忠的小腿——没真用力,更像兄弟间的玩闹。
“韩良臣啊韩良臣,”史进笑骂著,声音里透著疲惫,却更多是欣慰与戏謔,“你他妈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嗯?差点把我都骗过去了!要不是吴中令星夜回洛阳密报,我还真以为你要当第二个曹彬了!”
韩世忠抬起头,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略带尷尬的笑容:“臣……臣有罪。让陛下担忧了。”
“有罪?有什么罪?”史进一把將他拽起来,又拍了拍他肩膀上沾染的尘土——那战袍上除了尘土,还有洗不净的暗红血渍,“这一仗打得好!莽原凹一把火,烧得完顏讹里朵魂飞魄散,打得完顏兀朮仓皇北逃!以十万疲兵,独抗金、宋、蒙二十余万联军围攻,磁州城岿然不动!了不起!完顏兀朮和完顏讹里朵都跑了吗?”
韩世忠道:“完顏兀朮跑了,完顏讹里朵被我军围住自尽,他的人头正掛在城门示眾。”
“好!”史进道:“长我大梁的威风,灭金虏的士气。”说到这里,史进这才发现眾人都还跪著,赶忙伸手虚扶:“鲁师兄,呼延將军,快快请起!还有诸位將士,都起来!”